尹颂祺走到门口。
书房的灯光很暗,她站了几秒才适应过来。借着玄关微弱的光线和走廊里自动亮起的感应灯,她勉强看清门口站着的人。
“妈?”
她按亮客厅灯。灯光涌出来的瞬间,她看清尹文的脸。
但这份惊讶在她脑子里闪了不到半秒,就被另一件事压了过去,她几步走到尹文身边,“论文我都看了。是他的情况很不好吗?”
尹文正弯腰打开鞋柜,还没来得及开口。
“语音没发出去。”门口传来一道男声,“你别太担心。”
尹颂祺被吓了一跳,这才发现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走廊里的感应灯因为他的声音又亮了,光线落在他肩头。是丁濯,手边放着三只行李箱,其中一只应该是尹文的。
“哎?”
她脑子里闪过了几个问号——他怎么会在这里?和尹文一起?这个时间?
但只来得及用一个音节表达疑惑,那五篇意味不明的论文重新抢回她的注意力,她收回目光,看向尹文,“什么语音?”
“你大半夜没睡就因为这个?”尹文已经换好鞋朝里走,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刚过来的路上还跟你爸说,要不要给你打个电话,又怕你睡了影响你休息。”
“什么意思?”
“飞机上的网坏了。”丁濯说。
尹颂祺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尹文已经转身朝洗手间走去。她跟上去,站在门口,“那他的情况呢?毛刺已经靠近眶壁了,不到两毫米。按照现在的影像,你判断他的分期是什么?”
“活检都没做,怎么可能下定论?”尹文洗完手,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你把片子调出来,我再看看。”
尹颂祺转身就往书房走。尹文跟出来,经过客厅时,朝门口看了一眼。
“小濯,别杵门口了,快进来。”她指指屋内,“你随意啊。”
丁濯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的目光从尹颂祺的背影上收回来,弯腰提起行李箱,跨过门槛,轻轻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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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
尹颂祺打开电脑,调出姚斯阳的CT片。
尹文拉过一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戴上眼镜,盯着屏幕。
“轴位片,”尹颂祺指着屏幕,“毛刺尖端距离眶壁不到两毫米。矢状位看,颅底骨质还没有明显的破坏,但密度不均匀。”
尹文没说话,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你判断是什么?”她问。
“鳞癌,”尹颂祺说,“T2期。肿瘤局限在筛骨内,没有突破眶壁和颅底。但毛刺已经靠近眶壁,术中需要谨慎分离。”
“那你的手术方案呢?”
尹颂祺调出自己的手术方案模板。
“内镜经鼻入路,切除范围包括筛骨纸样板和部分上鼻甲。眶壁如果被侵犯,需要神经外科联合入台。颅底重建用鼻中隔黏膜瓣,术后脑脊液漏的风险控制在百分之五以下。”
尹文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内眦韧带的位置你标了?”
“标了。”
“入路角度呢?”
尹颂祺在模板里调整了一下,“比标准方案向内偏移了两度。因为他的鼻骨更窄,标准入路会伤及内眦韧带。”
尹文看了一会儿,“可以,”她说,“这个方案没问题。”
尹颂祺靠在椅背上,绷着的劲一下子松了。
“那如果——如果术中发现侵犯超过预期呢?”
“那就扩大切除。”尹文说,“眶内容物需要切除的话,术后重建我来做。颅底侵犯的话,我请神经外科的老赵来联合入台。你不用担心这个。”
说完,尹文看了她几秒,“你太紧张了。”
尹颂祺没否认,她靠着椅背,沉默片刻,然后开口,“我以前以为你在敷衍我。”
“什么?”
“我小时候问你,什么时候才能变成你。你说,多经历几次无能为力就差不多了。”她顿了一下,长长叹口气,“现在看来我还是差很多啊。”
尹文摘下眼镜起身,拍了拍她的肩。
“先把活检做了,等结果出来再说。你已经很优秀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没成为我呢。”
尹颂祺仰头看着尹文,紧绷了一整晚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她鼻腔有点发酸,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都怪你,”她嘟囔了一句,声音闷闷的,“以后先发语音,再发论文。”
尹文笑着伸手,把她额前垂下来的几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她小时候一样。
“谁能想到呢,”尹文说,“发论文的时候网还挺好的。”
尹颂祺整理好情绪,转回椅子,正要重新看向屏幕,余光扫过客厅。
客厅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拢在沙发周围。
丁濯正靠在沙发上,头微微偏向一侧,闭着眼睛。光落在他肩膀上,把那件皱了的衬衫照出一层淡淡的白。
茶几上放着一瓶水,没打开。他的呼吸很轻,胸口缓慢地起伏着。
尹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
“小濯也是累坏了,”她放轻声音,“飞机上我还睡了一会儿,他一直在忙工作。”
“他去接的你?”
“是啊,说临时有事要回来,正好顺路。”尹文看了她一眼。
尹颂祺点点头,“还是尹教授面子大。”
尹文没接话。她看着尹颂祺,直到尹颂祺抬头对上她的目光,尹文才开口,“先去接我再回国,顺路吗?”
尹颂祺没回答。
尹文没再说什么,起身朝客厅走去。
尹颂祺坐在椅子上,看着尹文的背影,顿了一下,看了眼屏幕上的文档,又看向沙发上的丁濯,最终点了保存,站起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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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听到动静。
丁濯动了一下,睁开眼。目光有些散,没聚焦,然后他看到了尹颂祺。
尹颂祺俯身拿起茶几上那瓶没打开的水,拧开盖子,递给他。
丁濯接过来,手指碰到她的。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嗓子带着刚睡醒的哑:“谢谢。”
“小濯,去客房睡。”尹文的声音从尹颂祺身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