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猴放归的通知是在一个周三的早晨到的。
苏雨林当时正在实验室里给附生兰幼苗做第一次分瓶。超净工作台的紫外灯把培养基照得透亮,她戴着乳胶手套,手持移液器,把一株株细如发丝的幼苗从原代培养基转移到分化培养基中。这是一批从第九区那棵百年榕树上采集的鼓槌石斛种子,在培养基里萌发了整整六周,胚根已经伸长到种皮外,顶端分叉成两条细如发丝的须根,在淡褐色的营养凝胶上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每一株幼苗的根系都要在体视显微镜下检查一遍——根尖是否完整、须根分化是否正常、有无真菌污染——然后才能放进新的培养瓶。这项工作需要极度的专注和稳定的手,她已经做了无数次,手法稳而快,平均每株幼苗从取出到重新接种只需五十秒左右。
但这一次,她在处理第四株幼苗时失手了。
镊子尖碰到了子叶边缘,留下一道几乎不可见的划痕。她停下手,在记录表上标注了这株幼苗的损伤情况——子叶右侧边缘轻微机械损伤,已消毒处理,继续观察——然后把镊子放在消毒架上,摘下手套。不是因为技术退步,是她的手在期待中出现了不易察觉的颤抖。
电话是林业局野生动物收容站打来的。岩师傅的声音在听筒里很洪亮,带着浓重的傣族口音,背景音里有鸟叫声和铁笼门开合的金属碰撞声。
“苏老师,小西瓜的放归时间定了。这周五上午十点,地点在保护区第三号放归点——就是上次你在GIS地图上标注的那个缓坡。你作为第一救助人,我们正式邀请你到现场参与放归。”
苏雨林握着手机,超净工作台上的紫外灯还在嗡嗡地响。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观测站院子里的芒果树又掉了不少叶子,猕猴今天没来。走廊尽头的水桶还放在老位置,虽然屋顶漏水点王跃民上个月已经修好了,但她习惯性地没有把桶收起来。一切都和平时一样,除了她此刻的心情——那是一种被压得很平整的喜悦,不是突然涌上来的,是经过长达四十天的等待被慢慢酝酿出来的。
“它恢复得怎么样?”
“体重已经回到正常范围。左后腿伤口完全愈合,只留了一道浅疤。上个月做了攀爬测试和自主觅食测试,全部通过。它比刚来的时候精神多了,现在笼子里关都关不住,天天晚上想往外跑。”岩师傅笑了一声,“你救它那天晚上,它体重只有正常值的三分之二。现在长回来了,毛色也亮了。康复评估报告我昨天发到你邮箱了,你看了没有?”
“还没看。昨晚在赶年度报告的初稿。”
“那你现在看。看完给我回个电话确认周五的流程。”
苏雨林打开邮箱,点开那份标着“XG20241017康复评估报告”的PDF文件。报告很厚,十几页,从入院记录到每日观察日志到各项测试数据,每一栏都填得密密麻麻。体重曲线图上的折线从入院时的一千二百克开始稳步上升,在第三周出现了一个小平台期——那是伤口愈合期的代谢调整阶段——然后继续攀升,到出院前最后一次称重时已经达到一千八百克,正好落在一岁龄野生蜂猴的正常体重区间内。攀爬测试的平均速度达到野生蜂猴的百分之九十五,自主觅食成功率百分之九十,粪便寄生虫检查阴性,血液生化指标全部正常。
报告最后附了一组照片。第一张是入院当天拍的——小西瓜蜷在毛巾上,毛发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左后腿缠着纱布,眼睛里没有光。第二张是两周后拍的——伤口拆线了,它坐在收容站的木架上,抱着一块芒果,眼神比之前清亮了不少。第三张是昨天拍的——她差点没认出来。那是一只毛色油亮、体型饱满、四肢有力地攀在树枝上的健康蜂猴,正转头看向镜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她只在野外的红外相机照片里见过的警觉和好奇。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不是因为它好看——虽然它确实好看——是因为她认出了它眼神里的那种光。两个月前在暴雨夜的台阶上,它蜷在泥水里抬头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没有这种光。那时候它眼睛里是虚弱的、涣散的、近乎放弃的。现在它看起来像一只真正的、属于这片雨林的蜂猴。
她把照片放大,仔细看它左后腿那道疤痕——很浅,被新长出来的毛发盖住了大半,但仔细看还是能辨认出那道白线。和她自己手背上那道被树枝划过的细痕一样,愈合了,但不会完全消失。
她拿起手机,没有先打给岩师傅,而是给顾怀瑾发了一条消息。
“小西瓜周五放归。上午十点,观测站集合。从观测站开车到放归点大约四十分钟。”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回复就到了。一个字。
“会。”
苏雨林看着这个字。他回复的速度让她怀疑他是不是又在开会时把手机放在手边——或者更准确地说,把她的消息设成了特别提醒。她想起上次在雨夜之后他说“会的”——她在观测站门口隔着栅栏说“回去以后把湿衣服换掉”,他没有说“好”,而是站在雨中看着她走进走廊的光里。她不知道他这次会不会只说一个字。
她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花盆还在吗?”
删掉。
改成:“你上次说两盆一起,还记得吗?”
又删掉。
全部清空。
花盆的事她没有再提,因为不需要提。他说过的话从来不需要提醒。从地涌金莲的坐标到鼓槌石斛的花期,从第九区的铅笔线到凌晨两点的应急链接,他答应过的每一件事都按时兑现了,甚至比她预期的时间更早。她关上微信,给岩师傅回了电话,确认了周五的具体流程——十点集合,十点十分出发,预计十点五十到达放归点,十一点整开始放归程序。林业局会准备运输笼和监测设备,观测站这边只需要带人带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