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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放归(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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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电话,她在实验台前多坐了片刻,然后把那株被镊子划伤的幼苗从培养皿里重新夹起来,放在显微镜下仔细检查了一遍。伤口很浅,只伤及子叶边缘的表皮细胞,不会影响后续分化。她在记录表上补了一行备注:“损伤已修复,继续培养。”然后关上超净工作台的玻璃门,在笔记本上写下周五的日期,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西瓜符号。

周四晚上,苏雨林在实验室待到很晚。

年度生态监测报告的第九章还差最后两组数据需要核对——第九区附生兰种群的秋季复测数据,包括每棵宿主树上的附生兰种类、个体数、生长状况评级和与上个雨季的对比变动。这项工作本来可以下周再做,但明天是小西瓜放归的日子,她不想把任何未完成的数据留在实验台上。她坐在电脑前,屏幕上的表格一行一行往下推进,数字在她眼前安静地排列成行。

做完最后一组数据核对之后,她把报告保存、备份、关闭电脑,却没有立刻站起来。她把野外记录本翻到夹着便签纸的那一页——那张便签纸已经很旧了,铅笔字迹有些模糊,边缘因为反复折叠磨出了细小的毛边。她不需要看也能默出上面的内容:“也许你是对的。”她在这张便签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周五,小西瓜放归。带美蕊花。”

然后在“美蕊花”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两盆。”

写完她把笔帽盖上,合了本子。实验室的窗外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的石板路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猕猴今晚没来,围墙上空荡荡的,只有芒果树落下的枯叶在夜风里轻轻翻动。她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想起两个月前的那个暴雨夜。那天的雨从傍晚六点开始下,一直下到第二天凌晨五点。她在行军床上每隔一小时起来一次,给那只蜷在旧毛巾上的蜂猴喂羊奶、测体温、换纱布。那时候她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野生动物救助——救完了,移交了,就结束了。但现在她知道,有些事情不会在移交的那一刻结束。它会在你的记录本里留下一个铅笔写的名字,会在你的手机里留下几张凌晨拍的照片,会让你在一个没有暴雨的安静的夜晚,想起它湿润的鼻尖碰到你手背时的触感。

她关了实验室的灯,回房间睡了。

周五早上,苏雨林起得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观测站的走廊里还暗着,只有厨房方向透出一点暖黄色的灯光——王跃民已经起来了,正在煮咖啡。她洗漱完毕,换上一件干净的浅绿色棉质衬衫,把头发扎成马尾,然后走到院子里。

晨光刚刚越过东边的山脊,把观测站的院子染成一层薄薄的金色。空气是凉的,带着泥土和植物被露水浸透后特有的清冽气息。芒果树又落了一地叶子,她拿起扫帚开始扫地,扫到栅栏口时又看到了那道车辙印——上次雨夜他停车的地方。车辙还在,被后续的雨水冲刷得浅了一些,但轮廓依然清晰。她把扫帚靠在树上,走到院子角落那株美蕊花前蹲下来。

这株美蕊花是观测站建站那年王跃民从前一个观测点移栽过来的,种在院子的东南角,每年十月到十二月开花,橙红色的花序在绿叶丛中像一团小小的火焰。她上个月给顾怀瑾发过它的照片,他大概就是照着这个品种去配的花盆和基质。现在这株花开了六七朵,每一朵都朝着东南方向——那是太阳升起的方向,也是今天放归点的方向。她用铲子小心地把其中一株分蘖苗从母株旁边起出来,根系完好,带着观测站特有的土壤——那种混合了腐殖土、红壤和沙粒的、疏松透水的土壤。她把分蘖苗放进备好的塑料盆里,浇了半壶水,放在台阶上。

王跃民端着两杯咖啡走出来,递给她一杯,看了一眼台阶上的美蕊花。“你这花是带给小西瓜的?”

“嗯。种在放归点的树下。”苏雨林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是速溶的,三合一的,和平时一样的味道。

“他呢?他说要带一盆。带了吗?”

“他说过的话从来不会忘。”苏雨林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数据。但王跃民看了她一眼,那种目光很轻,轻得像落在她肩头的一片树叶,然后他端起咖啡杯,对着院子里的晨光喝了一口。

“今天天气不错。”王跃民说。

“是不错。气压稳定,湿度适中,风速二级以下,适合放归。”

“我不是在报气象数据。”王跃民说。

苏雨林没有接话。她继续喝咖啡,看着院子外面的雨林在晨光中慢慢苏醒过来。树冠上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从山谷里缓缓升起来,在阳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银白色。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是啄木鸟的敲击声和某种鹛类的啼叫。她知道今天是个好天气,不是因为气象数据,是因为这个早晨的一切看起来都在发光。

上午九点十分,观测站门口停了三辆车。

林业局的皮卡先到。车身是白色的,侧面印着保护区的标志,后车厢里放着特制的运输笼和一套便携式监测设备。岩师傅从副驾驶座跳下来,穿着一件干净的深绿色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进门就问苏雨林要不要在放归记录表上先签个字。他的精神头比上次来转运蜂猴时好得多——那次是暴雨过后的泥泞清晨,他带着工作人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观测站,雨靴上全是泥。今天天气好,他的笑容也比上次更多。

“苏老师,你今天这身比上次见你时精神。上次你被暴雨淋了一夜,眼睛下面都是青的。今天气色好多了。”

“上次是半夜起来救蜂猴,这次是白天放归。睡眠时间差了四个小时。”苏雨林接过文件夹,在“第一救助人”一栏签了名字和日期,又仔细看了放归流程的每一个步骤——运输笼开启、个体出笼观察、行为监测、栖息地选择记录。每一项都有标准操作流程,和她之前在野生动物救助手册上读过的完全一致。

王跃民把他的越野车停在皮卡旁边,下车时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是他今天第二杯咖啡。他今天特意推迟了上午的例行数据整理,说要“亲眼见证观测站临时户口的正式落户”。他站在皮卡旁边和岩师傅聊起来——聊的是保护区最近的野猪种群数量波动,两个人说得热火朝天,不时爆发出笑声。

苏雨林把美蕊花的塑料盆搬到越野车后座,用安全带仔细固定好。然后靠在车门上,看着土路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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