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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放归(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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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二十分,第三辆车到了。

深色的SUV从芭蕉林后面拐出来,轮胎碾过碎石和落叶,在栅栏门外停稳。驾驶座的门被推开,顾怀瑾从车上下来,手里端着那个陶土色的花盆。

花盆里种着一株美蕊花。不是两个月前照片里那个只有土的空花盆——现在里面长着一株活生生的植物。橙红色的花序已经抽出来了,三朵完全展开,两朵含苞待放,在上午的阳光里像一团小小的火焰。叶片是健康的墨绿色,叶缘没有焦枯也没有黄化,叶片表面有一层健康的光泽——那是角质层发育良好的标志。土表那层细椰糠还保持着合适的湿度,颜色比干椰糠深一个色号,显然今天早上刚浇过水。她甚至能看到叶腋间藏着的一个尚未伸展的嫩芽,说明这株美蕊花的生长点仍然在持续分化。

他端花盆的姿态和第一次端白掌时不一样了。那次他端着半死不活的白掌从花架上搬到窗台上,小心翼翼像端着一件不确定能不能救活的易碎品。现在他单手端着花盆,另一只手关上车门,姿态自然得像一个做了很多年的园丁。花盆在他手里稳稳当当,陶土色的盆壁在晨光里泛着温暖的亚光色泽。

他走到她面前,把花盆递过去。

“腐殖土、珍珠岩、蛭石,三比一比一。加湿器调到了低档,每周浇一次水,每次浇透。花期从十月开始,可以持续到十二月。我查过,这种花不在珍稀保护名录里,但它长在滇南,长在蜂猴栖息地的边缘地带。所以放在了给小西瓜的花盆里。”

苏雨林接过花盆。她的手指碰到的不是陶土的粗糙边缘,而是他的指尖——盆壁被他掌心捂得微温。她把花盆抱在怀里,低头看着那株美蕊花。每一片叶子都是健康的,花序顶端那几朵已经完全展开,花瓣边缘有一圈细微的锯齿形波浪纹,是这个物种最典型的辨识特征。他不仅养活了,还养开花了,花期比野外提前了至少半个月——说明室内的温度和光照被他精确地模拟了原产地的自然节律。

“这盆花不算珍稀物种,但它长在蜂猴栖息地的边缘。你把它放在小西瓜以后会生活的地方,它会认得。”

“它会认得?”

“会。美蕊花的花期和蜂猴的繁殖季有重叠。在这片雨林里,每一种植物都和动物签了契约。”苏雨林把花盆轻轻放在台阶上,和她自己那盆并排放在一起。两盆美蕊花,一盆来自观测站的院子,根系带着三年野外工作的土壤记忆;一盆来自他办公室的窗台,在恒温恒湿的室内环境里被他精心养护了整整两个月。品种相同,长势不同——他的那株因为室内温度更稳定,花序抽得更长,花瓣的颜色也略深一些,呈现出偏红的橙色。但它们是同一种花,会在同一个春天开花,招引同一种传粉昆虫。

顾怀瑾低头看着那两盆并排的花,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柔和。

“两盆一起。让它选。”

王跃民站在皮卡旁边,端着保温杯,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他们。岩师傅还在旁边翻放归流程表,抬头看了一眼苏雨林和顾怀瑾的方向,又低下头继续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人都到齐了。”岩师傅合上文件夹,“出发吧。”

车队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了将近一个小时。从观测站出发,先走省道——路面平坦,两侧是连片的橡胶林和偶尔出现的傣寨,阳光从行道树的缝隙里洒下来,在车窗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然后拐进一条养护状况勉强及格的水泥路,路面开始变窄,两侧的植被越来越密,从次生林过渡到原始阔叶林。最后在保护区边界转入没有铺装的土路,车轮碾过碎石和暴露在地表的树根,车身轻微颠簸,路边的蕨类和姜科植物从灌木层里探出头来,叶子擦过车窗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雨林开着自己的越野车走在最前面。她在这片保护区做过三年的野外调查,对每一处岔路都了如指掌。经过一处被山洪冲出的沟壑时,她减慢车速,挂低挡通过,然后在后视镜里确认后面两辆车都安全通过了才继续加速。顾怀瑾的车走在最后——他今天没让周诚开车,也没带任何随行人员,只有他一个人。她的后视镜里一直能看到那辆深色SUV,保持着稳定的车距,不急不缓地跟在她后面。

放归点在保护区深处一片背风的缓坡上。坡地朝南,阳光充足但不暴烈,坡底有一条清澈的溪流从山谷里蜿蜒而下,溪水撞击石头发出的淙淙声和树冠上的鸟鸣声混在一起。周围是茂密的原始阔叶林,树干粗壮,胸径大多在半米以上,树龄目测都在百年以上。树干上爬满了各种附生植物——石斛属肉质叶片在阳光下泛着灰绿色的光泽,石豆兰属的根系从树皮缝隙里探出来,贝母兰属的鳞茎紧密排列如覆瓦,还有几丛她不认识的蕨类附生在更高的枝干上,叶片细长而柔软,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苏雨林选这个地点的时候用了GIS软件做栖息地适宜性分析,把蜂猴的食性、活动范围、天敌分布、水源距离、植被覆盖度、树冠连通性全部纳入了权重计算。五个备选点位里,这个点的综合得分最高——冠层连通性达到百分之八十五以上,意味着蜂猴可以在不接触地面的情况下从一棵树移动到另一棵树,这对树栖性极强的蜂猴来说至关重要。她下车之后没有立刻去帮林业局搬设备,而是站在缓坡边缘环顾了一圈周围的植被,用目光确认每一棵树的物种和健康状况。这是一种职业习惯——每次到一个新的野外作业点,第一件事不是动手,是用眼睛做一遍快速评估。

林业局的工作人员把运输笼从皮卡上搬下来,放在缓坡中央一块平坦的草地上。笼子是特制的放归专用笼,正面有一扇可以远程控制的门,门轴上了润滑油,开启时不会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响。岩师傅蹲在笼子前面,通过栅栏缝隙观察蜂猴的状态,手指在手机上记录——这是放归前的最后一次行为评估。

“它很安静。没有应激表现。已经在四处看了——环境定向行为正常。”他站起来,走到苏雨林面前,“苏老师,你是第一救助人,放归仪式你来开门。”

苏雨林蹲在笼子前面。

透过栅栏缝隙,她看到小西瓜蜷在笼子角落,抱着自己的尾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透过栅栏往外看。它比她记忆中更圆了一些——体重从一千二百克涨到一千八百克,毛发从灰暗的棕灰色变成了油亮的银灰色,左后腿那道伤口已经完全被新长出来的毛发覆盖,只留下一道极浅的白色线痕。它的眼神不再涣散,不再虚弱,不再是在暴雨夜的台阶上抬头看她时那种近乎放弃的样子。它现在是一只健康的、警觉的、准备回到雨林里去的蜂猴了。

她慢慢拉开笼门。

笼门打开的那一刻,小西瓜没有立刻冲出来。它在门口蹲了好一会儿,缓缓转头环顾四周——看看左边的溪流,看看右边的缓坡,看看头顶的树冠,看看面前蹲着的人。然后它的目光停在苏雨林脸上,和她对视。

那是蜂猴特有的慢眨眼——眼睑缓缓合上,停一拍,再缓缓睁开。整个动作持续了将近三秒。苏雨林在动物行为学文献里读过无数次这个动作的描述——慢眨眼在灵长类行为学上被认为是放松和信任的信号,表明个体不将对方视为威胁。但读文献是一回事,和一只你亲手从暴雨夜的台阶上捡回来、用滴管喂过它羊奶、在行军床上每隔一小时起来看它一次的蜂猴对视,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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