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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放归(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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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到它,又像是怕惊到自己。

蜂猴又眨了一下眼,然后迈出笼子。它的前爪踩在草地上,草叶在它脚下微微弯曲,随即后肢跟上——没有犹豫,没有回头,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向最近的那棵大树。它的爪子在树皮上找到第一个着力点——一道被岁月刻下的裂缝,然后身体往上移动,找到了第二个点——一块突出的树瘤,然后是第三个——一条横生的气生根。它已经记起了该怎么爬树,攀爬节奏平稳而流畅,从树根到第一根大分枝,用了不到两分钟。

爬到第一根大分枝时,它停住了。然后回头往下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不是对着所有人。不是对着林业局的工作人员,不是对着王跃民,不是对着岩师傅。是对着苏雨林。它和她隔着半棵树的距离,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洒在它银灰色的毛发上。它的前爪搭在树干的苔藓上,那个姿势定格了大约三秒,然后它转过头继续往上爬。越爬越高,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茂密的树冠里。片刻后,从树冠深处传来一声细微的叫声——不是暴雨夜里那声几乎听不见的呜咽,这声叫声饱满而清亮,像一颗小石子落进平静的水面,在水下荡开一圈一圈看不见的涟漪。那是蜂猴的领域宣告——这棵树,这片山谷,从今天起,是我的了。

整片林子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溪水声和远处啄木鸟敲击树干的回响。

苏雨林站起来。膝盖上沾了泥和草屑,她没有拍。她的眼眶有点发热,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不是忍住了——是没有到需要用眼泪来表达的程度。这种被填满的空缺感不是悲伤,是比悲伤更复杂的东西。是你把一个生命从暴雨夜的泥水里捞起来,用四十天的时间陪它一点一点恢复,然后亲手放回它本该属于的地方。它走了,你不会追,但你会在这片雨林里每一次看到蜂猴的时候,都想起那双琥珀色的、缓慢眨动的眼睛。

她从越野车后座把两盆美蕊花抱下来——一盆来自观测站院子,一盆来自他办公室窗台——走到小西瓜选的那棵树下,在距离树干约两米的位置蹲下来,从腰包里取出铲子开始挖坑。铲子是观测站带过来的,手柄磨得发亮,铲刃上有三年野外工作留下的细密划痕。她挖了两个坑,间距大约三十厘米。坑深约二十厘米,直径稍大于花盆口径,坑底各撒一层细碎的腐殖土,然后把观测站那株美蕊花从塑料盆里取出来——根系完好,土坨紧密——放进左边的坑里。四周填土,轻轻压实,浇了半壶从观测站带来的水。

顾怀瑾蹲在她旁边,把他那盆美蕊花从陶土花盆里取出来递给她。取花的手法很专业——一手托住土坨,一手轻捏塑料盆壁让根系与盆壁分离,整株植株被他完美地取出来,土坨完整、根系无损伤。她接过花,手指和他在植株根部的土坨上交叠。他的手是干净的,她的手指上沾了泥土。隔着湿润的土坨,他们的手指触碰在一起,他的温度比她预想的更暖。她接过花,放进右边的坑里,填土压实浇水。两株美蕊花并排种在树下,间距三十厘米,左边那株来自观测站,右边那株来自他办公室。橙红色的花序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像两个正在低声交谈的人。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片榕树叶子。已经完全干燥,叶脉清晰得像一张微缩的地图,边缘有些碎裂,但形状还完整。在掌心摊开时,阳光透过叶片的脉络,把那些纤细的纹路照得几乎透明。

“这是什么?”

“第一次带你去山洞那天,落在越野车挡风玻璃上的那片叶子。榕树叶。从第九区那棵榕树上落下来的。”

顾怀瑾没有说话。他看着那片叶子——干燥的、脆弱的、边缘已经碎裂的榕树叶——然后看着那两株并排种在树下的美蕊花,然后看着树冠深处蜂猴消失的方向。阳光把整个缓坡照得发亮,溪水声和鸟鸣声交织在一起,那两株橙红色的花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它现在住在这里了。”他说。

“对。和这棵树在一起。”

苏雨林把叶子放在两株美蕊花旁边的泥土上。很轻,轻到一阵风就能吹走。但她在叶子上压了一小块石头——溪水边捡来的鹅卵石,扁平的,灰白色的。不会被风吹走,不会被雨水冲走。雨水会浸泡它,阳光会晒干它,真菌会分解它,把它变成泥土的一部分,变成这棵树的一部分,变成这里地下那些看不见的菌丝网络里流动的一小片碳。和那只蜂猴愈合的伤口一样,和被推土机擦过却没有倒下的那棵榕树一样,和他们在这片林子里走过的每一条路一样。都在这里,都不会消失。

顾怀瑾沉默了许久。他看着那片叶子,开口时声音低而稳。

“你的附生兰,还回来吗?”

“还。春天移栽。等到三月份气温回暖、雨季来临之前,第九区那棵榕树上的附生兰幼苗就可以移栽回原宿主树上。届时会做分株分丛,每一株都带着根系和新芽,重新种回到它们来的地方去。”

“那棵榕树上还有位置吗?”

“有。那棵榕树的主干和一级分枝上原有六个附生植物群落,春季普查时有两处群落因自然衰退出现空缺,还有至少可以容纳四种附生兰的剩余空间。”

“那再种一种。明年春天,我带来。”

苏雨林抬起头。他站在树下,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洒在他身上,和他第一次在雨林里仰头看她的样子重叠在一起。那时候他迷路了,衬衫湿透,问她“这是什么植物”。现在他站在同一片雨林里,问她“榕树上还有位置吗”。

“你打算种什么?”

“不告诉你。你自己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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