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许执的脚步声跟在后面,很轻,像猫。
沈玦走到第三层的时候停下来——上次看到第三层时,好像有印象见过植物知识的分区。
这一层的书架比下面矮一些,但更密。
她走进去,手指划过那些书脊。那些不认识的文字,一排,一排,一排。她抽出一本。翻开。陌生文字。塞回去。再抽一本。
陌生文字。塞回去。她走得很急,鞋跟踩在地砖上,哒哒哒的。许执靠在书架尽头,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玦走到第四排书架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一本书脊上没有字的书。
皮面的,边角磨损得很厉害。
抽出来。翻开。
中文。印刷体。
不是手写的,是印的。
纸页发黄,边角卷起。
她翻到目录,手指一行一行地往下划。
第三章。植物的地下网络。
第四章。菌丝与根系的共生机制。
第四章。
第一行写着:“菌丝脉网,即植物根系与真菌菌丝共同构成的地下通信网络。该网络不受个体边界限制,可将整片区域的植物连接为一个整体。”
沈玦盯着这行字,心跳很快。
往后翻,下一页是一张图。
根。缠在一起的。细的,粗的,活的,枯的,分不清是哪一棵树的,分不清是从哪里长过来的。和她挖土样的时候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把书翻到最前面,看了一眼封面。植物学导论。作者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出版社也是她不认识的。
但书是中文的,印刷的,正常的。没有手写的字迹,没有潦草的警告,没有“不要相信任何人”。
就是一本正常的、普通的、图书馆里应该有的书。
她靠着书架,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笔尖戳在纸面上:菌丝脉网,植物根系与真菌菌丝构成的地下通信网络。不受个体边界限制,可将整片区域的植物连接为一个整体。
校园内每一处土样均可见密集根系缠绕,推测校园地下存在完整的菌丝脉网系统。
该网络可能具有信息传递、养分共享等功能。关于“脉”在花种之间的作用,尚待进一步调查。
她写完了。但是……这和伦理有什么关系呢。
笔尖抬起来。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有点乱,但每一个字她都认识。
沈玦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里,靠着书架,把那本《植物学导论》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她听见许执的脚步声。很轻,从书架尽头走过来,停在她旁边。她没有睁眼。
“写完了?”他问。
“嗯。”
“这么快。”
沈玦睁开眼。许执站在她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
他低头看着她怀里的那本书,表情很平。但她注意到他的眉头——有一点点皱,不算皱眉,只是有一点点紧。
“你刚才说你想活下去,”许执说,“为什么?”
沈玦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又问一遍。她刚才回答过了。她说了过去,说了记不清楚,说了被黏起来的页面。
他没有听——还是他不信?
“我说过了。”她说。
“我想听你再说一遍。”
沈玦盯着他看了两秒。他的表情还是平的,但他的手指——垂在身侧的手指——在轻轻捻着校服裤子的侧缝。捻一下,停一下,再捻一下。
沈玦把书合上,抱在怀里。她靠着书架,看着对面那些看不懂的书脊。
“我记不清楚。”她说。“但我的心脏那里,有一个漏风的洞——”
她顿了一下。
“我好奇。”沈玦笑了一下,扬起脸,眼睛里却是一种势在必得的怒火,“谁敢,给我留下这样一个洞……”
许执没有说话。沈玦转过头看他。
他靠着书架,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的睫毛垂着,盖住眼睛。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湿漉漉的,有几缕贴在额头上。
“你刚才说我可笑,”沈玦说,“说能被忘记的不会是什么重要的。”
许执的手指停了一下。
“也许你说得对,”沈玦说,“也许那个洞根本不重要。但我不甘心,这个洞就这样在我的胸口,无法愈合。这样的伤口,我怎么能忽略呢……比起那些混乱的过去,我更能确定,我内心的怒火是重要的,是需要被解决的。”
许执抬起头。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雾又回来了,挡在瞳孔前面,厚厚的,看不见底。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抿,是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沈玦看着他,等了一秒。他没有说话。她笑了一下,把书夹在腋下,拍了拍书包。
“走吧。作业写完了。该办下一件事了。”
她从他旁边走过去,肩膀差点擦到他的手臂。她没有躲。许执也没有躲。
她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靠在书架上,没有动。灯光照着他,白衬衣在深绿色的书架前面显得很亮。
“你不走?”她问。
许执看着她。然后他推开书架,站直了。他走过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没有看她。
“下一件事是什么?”他问。
“吃饭。”
许执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但沈玦看见了。
“你知道哪里能找到吃的?”他问。
沈玦想了想。昨天那棵榕树。那个躲在树上吃东西的人。那个把包装纸也嚼碎咽下去的人。
“不知道,”她说,“但有人知道。”
“说不定那里,还有存货。”
“为什么吃饭要叫上我?”
“吃人嘴短。更何况,我正在攻略你,此时此刻。”沈玦的脸扬起来,是一个近乎傲慢的弧度,需要许执感恩戴德。
许执笑了笑。比起没有锋芒的好学生,还是这个骄傲的沈玦,让他觉得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