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托举偷吃者的树在雾里看起来和别的树很不相同。
不是形状不一样。
榕树还是那棵榕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气根垂下来,像一道一道的帘子。
和昨天一样。
但雾在它周围是薄的。不是没有雾,是雾到了这里就散开了,像水流遇到石头,从两边绕过去。
树干周围露出一圈空地,不大,只能站两三个人。
但那一小片地方,雾是透明的。
沈玦走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拧了一下开关。咔哒一声。
她整个人一震,从头顶到脚底,像被冰水浇过,又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擦了一遍。
那些黏在脑子里的、她没意识到的、像蛛网一样的东西——被一只手抹掉了。
干净了。
她停下来,站在那圈空地的边缘。
胃里那个空洞——那个从昨天开始缩紧的、攥着的、像一只手的空洞——也安静了。
不是因为被填满,是饥饿“停止”了攻击她。
沈玦站在那里,呼吸了两口。空气是凉的,带着树叶和泥土的味道——在这样的大雾里,唯独没有湿意。
她抬起手,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指甲陷进皮肤里,疼的。很清楚的疼,像针尖扎了一下。
沈玦低头看着那个掐出来的红印,等了一秒,两秒。
红印还在。疼也还在。
玩家施加给自己的伤痛依然存在,大树对负面状态的驱除,只针对雾——或者说,系统?
她转头看向许执。
许执站在她旁边,雾在他脚边流动。他看着那棵榕树,表情很平。沈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手环。屏幕亮着,花形的符号还在。没有跳,没有闪,稳稳地亮着。
抬起头,雾在头顶翻涌,灰白色的,看不见太阳,看不见云,看不见天空。
时间没有丢。
她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从图书馆出来,穿过操场,绕过实验楼,走进花园。
每一步都记得。没有被抽走的空白,没有“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到这里的”。
平常与许执对视后沉默,就会失去相关记忆的情况没有出现。
失去和许执相关的记忆,是系统原因,是雾的原因。
如果许执是副本外的人,那他们所处的情况应该是平等的,不会只有一方被系统造成失忆。
沈玦轻轻地呼吸。
许执,是副本里的人。
是副本里特殊的人,或许,是解读副本的重要线索。
她轻微地靠近另一棵树。
那是一棵银杏,树干细得多,一个人就能合抱。
她站过去。雾没有散。贴着她的脸,贴着她的手臂,凉丝丝的,黏糊糊的。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不疼不痒,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慢慢织网的感觉。
不浓,但慢慢地变密实。
像一根很细的线,在她脑中交织。
她赶紧退了一步。离开那棵银杏,走回榕树旁边。雾又薄了。脑子里的那根线断了。
沈玦站在榕树下,看着自己的手背。手环的灯光映在皮肤上,冷冷的,白白的。
她把这件事写在笔记本上。没有告诉许执。
这棵树。
雾日。
可以消除雾带来的东西。不是所有树都可以。
只有这棵——庇佑一个人进食的这棵。
可是这棵树与其他的树没有什么外表上的不同。
“我那天见到了个人在这附近吃东西 ,说不定那个人会在这附近落下点什么吃的。”沈玦有一搭没一搭地围着榕树转悠。
往上看,榕树之上好像有一块澄澈的天空。
“你很饿吗?”许执靠近了她一点。从他身边漫过来的雾气,好像有些清苦。
是因为雾气更浓了吗?
沈玦盯着他点了点头。“上一个雾日后,就没吃东西了。”
许执语焉不详地说:“人类的食物,可不多呢。”
沈玦弯腰捡了一片榕树的叶子。
不是随便捡的。她挑了一片大的,叶脉清晰,边缘没焦,刚从枝头落下来没多久。她把叶子攥在手心里,又伸手折了一段气根。褐色的,细细的,像一根干枯的绳子。她把气根缠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松松的结。
许执看着她做这些事,没说话。
沈玦往榕树外面走了一步。雾裹上来,凉丝丝的,黏糊糊的。
她停了一下,感受脑子里的那根线——没有。
透明的,干净的。
她又往雾里走了两步。还是干净的。她低头看手环,花形的符号亮着,没有闪。
她把手里的榕树叶举到脸旁边,贴着太阳穴。
雾在她脸边流动,像有什么东西在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