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风扑面而来,裹着浓重的焦糊气。不是腐烂,是焚烧过后的余烬,呛得人喉头发紧。
众人缓缓睁眼,却没有如获新生般的喜悦——眼前的景象,比祭坛更让人绝望。
废墟。一座死城。
暗红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像一床发霉的棉被。一轮土色的日头悬在半空,表面布满黑色裂纹,像快要碎裂的陶罐。日光毫无暖意,照在皮肤上只有阴冷。空气里浮着一层极薄的血膜,不是雾,是某种黏腻的、挥之不去的腥气,轻轻覆在裸露的皮肤上,像被什么东西舔过。
脚下是一条宽阔的石板路,两侧的房屋大多倾塌,墙壁开裂,黑漆漆的焦痕从屋顶蔓延到墙角。暗红色的藤蔓爬满了废墟,像血管一样密密麻麻。
全城死寂。没有风,没有虫鸣,没有呼吸,连尘埃都悬在半空不动。唯有石壁深处,偶尔传来极细微的齿轮震颤——一响,便沉下去;再一响,又沉下去。像这座死城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心跳,随时会停。
铁牛脸色发白,喉结滚了滚:“此是何等鬼地方。”
顾三娘回头一看,猛地僵住了。
身后没有门,没有石壁,没有走廊。只有一片空旷的广场,灰白色的石板铺向远方,尽头被暗红色的雾气吞没。
“门呢?!”桃夭失声,“人龙呢?!”
无人能答。
广场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石屏,边缘斑驳,像是被火烧过。石屏上刻着一行字,朱砂填色,笔迹扭曲:
“我闻‘招灾’之回响。”
“招灾?”铁牛读了两遍,眉头拧成疙瘩,“何意?”
石屏上方还悬着一口铜钟,锈迹斑斑,钟身裂了一道口子,仿佛随时会碎。钟的边缘有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血管,每一声嗡鸣都带着沙哑的杂音,像是在替这座死城咳血。
陈济抬起头,嘴唇发白,声音虚浮:“所以……我们真的死了。这里是阴间,对么?”
没人回答。
秦老强打精神,架起张铁柱的手臂,枯瘦的指节微微发颤:“我不知道咱们死没死,我只知道再不给你处理伤口,你就真的死了。”
这话把众人从恍惚中拽了回来。不管怎样,此刻他们还站着、还能呼吸。那就不能放弃。
桃夭伸手一指远处:“那里有间铺子,不知里面可有布条、药膏?”
铁牛二话不说,架起张铁柱另一只手臂,粗壮的胳膊稳稳托住伤者:“去看看。若有吃的,就更好了。”
众人缓缓前行。废墟的气息无时无刻不在渗进鼻腔——焦糊、腐臭、铁锈,混在一起,像什么东西死在这里很久了。
铺子在一条岔路边,门板碎了大半,招牌歪斜着垂下来,上面依稀能辨出几个字:“百味堂”。窗棂折断,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只没有眼珠的眼窝。
众人刚要迈步,却齐齐停住。
铺子对面,有一间酒楼,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一身黑袍,头戴牛角面具,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像一尊泥塑的雕像。面具下的眼睛微微转动——不是死的,是活的。
众人心里发紧。
他们等了许久,那牛面人纹丝不动。不说话,不看他们,甚至连呼吸都听不见。但沈渊注意到,牛面人的手指在背后轻轻叩了两下,指尖敲在指节上,几乎没有声音,节奏却极稳,像在数着什么。
全城死寂,无活人踪迹,可那铺子里却有温热的腐臭气息——像什么东西刚被蒸煮过。地底渗出的黑油黏稠滚烫,藤蔓在贪婪地吸食。沈渊心底掠过一丝异样——牛面人叩指的节奏,两快一慢,像暗号,似倒数,更像催促。与素裙女子叩壁的“等待”不同,一个在召,一个在催。他未动声色,只将疑点暗暗收拢。
素裙女子立在队伍末尾,指尖轻叩身侧的空气,节律与漏刻滴水重叠。她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牛面人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开。眼底无波,叩指的节奏却悄然加快了半拍——像是某种无声的确认。
“莫管他。”顾三娘转身,推开铺子的破门,剔甲刀已握在手中。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比废墟的味道更浓烈。腥、臭、焦糊,混着丝丝热气,像刚出锅的腐烂肉汤。王周氏撑不住,弯下腰干呕了几声,眼眶泛红。铁牛上前一步,扶住她肩头,粗声说:“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