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扶着她的背,轻轻拍了拍:“没事吧?”
“没事……”王周氏擦了擦嘴,声音虚软,“你倒是半点不受影响?”
桃夭脸色不太自然,苦笑了一下:“许是与我的营生有关。我闻过更难闻的。”
“别说了。”王周氏差点又呕出来,扶着门框直喘。
沈渊掩着口鼻,迈步进去。
铺子里昏暗潮湿,货架倒了一地,地上黑漆漆的,黏糊糊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他蹲下身,用指尖沾了一点——不是血,是油。黑色的油,像从地底渗出来的,还带着余温。
墙壁上爬满了暗红色的藤蔓,比外面更密,有些已经长到了天花板上,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铁牛也跟进来,一脚踩在黏糊糊的地上,滑了一下,伸手撑住货架才稳住身形。
“这地方不对劲。”他压低声音,粗犷的面庞上眉头紧锁。
沈渊没有接话。他抬起头,盯着天花板上的藤蔓——它们在动。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缓慢蠕动的,像无数条细蛇。
掌心旧痕猛地一烫。不是灼烧,是冰——整条手臂像浸进雪水里。那不是普通的植物。它在吸食什么东西——也许是残存的魂魄,也许是这座死城最后的温度。
烫意退去的瞬间,沈渊眼底掠过一瞬极淡的苍灰色,像是有千万年的灰尘从瞳孔深处浮上来。脑海深处,一声钟响从极远处传来,不是石屏上那口裂钟的声音,是祭坛深处的、千轮回积攒的丧钟余韵。他压下翻涌的记忆,指节微不可察地蜷了蜷。
沈渊把目光从藤蔓上移开,扫了一圈铺子。角落里倒着一个木箱,箱盖半开,里面露出几卷发黄的布条和一把生锈的铁剪。
“那边有东西。”他示意铁牛。
铁牛走过去,蹲下身翻看。布条虽旧,还能用;铁剪钝了,但能剪断布条。
“有酒。”铁牛又从箱底摸出一个陶罐,晃了晃,里面还有液体,“是酒,不是水。”
秦老接过陶罐,拔开塞子闻了闻,颔首:“可用。给张铁柱清洗伤口。”他枯瘦的手指稳稳托住陶罐,倒酒的动作一丝不苟。
众人忙活起来,拆布条、倒酒、清洗伤口。张铁柱咬着牙,一声不吭,额头的汗珠子顺着眉骨往下滚,腮帮绷出青筋。秦老用布条蘸酒擦拭他肩上的淤青,动作轻缓,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沈渊没有参与。他站在门口,盯着对面酒楼门口那个牛面人。
那人还是没有动。但沈渊注意到——他的影子里,有一根细长的东西在晃动,像尾巴。不是人的影子。
沈渊收回目光,转身走进铺子。铁牛已经帮张铁柱包扎好了,秦老正在擦拭手上的酒渍。
“走。”沈渊说。
“去哪?”顾三娘问,剔甲刀别回腰间,指尖仍搭在刀柄上。
沈渊抬眼,看着远处那片暗红色的雾气:“找道。三千六百颗,一颗都不能少。”
他迈步走出铺子,踏过黏糊糊的地面。脚步落下,石板无声,连回响都被黑暗吞尽。
身后的石屏上,铜钟又响了。沉闷,缓慢,像在为这座死城敲丧钟。那钟声里带着齿轮咬合的杂音,一声一声,像在倒数着什么。每一次余响沉入地底,脚下便传来极轻的震颤——那是这座城最后的脉搏,也是祭坛在暗中计时的脚步。
钟声落定时,牛面人终于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转身,只是侧了侧头,面具下的目光追着沈渊的背影,像在打量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素裙女子走在最后,指尖轻叩身侧的节奏已恢复平缓。她看着沈渊的背影,唇角微微抿紧。
暗红色的雾气在前方翻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缓缓张开嘴。
沈渊没有回头。
前路是招灾,是万劫,是千轮回里无数人走过的死途。他知,却不退。那三千六百颗道珠,每一颗都是一道枷锁。而他早就是笼中之人,再多锁几道,又何妨。
他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