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四目相对的刹那,齐齐怔住。谁也没料到,会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地点重逢。对面那人眼底先是掠过一丝错愕,转瞬便漾开惊喜——那只伸到半途又仓促收回的手,温寒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心底,终究都做不到坦荡。
“杵着干嘛?怎么不动了?”张云帆折返回来,手掌轻轻搭在温寒肩头。
“碰到朋友了。”对面的女人顺势挽住身侧那人的胳膊,朝这边望来,眼中带着惊喜,轻拉了拉那人的衣袖,“小温?”
空气骤然凝滞。
两人隔着几步远面面相觑,温寒只觉浑身不自在,张云帆也识趣地往方雯那边靠去。
“阿寒,好久不见。”左屿的声音沙哑,一字一顿地启唇。
他身旁的林梅立刻笑着接话,语气温和:“是啊,小温,好久没来家里坐坐了。要不今儿去阿姨家做客?”
“不用了阿姨,我妈早给我备好饭了,改天再去吧。”温寒强装若无其事,像往常那般。
他对左屿的家庭背景虽有几分了解,却终究不够细致。
林梅依旧挂着笑意,轻轻点头:“那好,等你们高考结束,阿姨好好招待你。左屿这孩子,平时也多亏你督促了。”
温寒抬眸,猝不及防撞上左屿慌乱的目光。林梅无从知晓,她这句随口的夸奖,正一刀刀剜着左屿的心脏。
“阿姨,我朋友还在那边等我呢,我先过去了。”温寒率先开口道别,语气郑重得就像是在挥别一段过往。
可他还没转过身,左屿的声音便追了上来,低低的,带着近乎哀求的卑微:“阿寒,等一下。”
温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想到林梅还在一旁,他终究定了定神——也好,听听他想说什么,也给彼此留几分体面。
两人寻了个僻静的角落,避开旁人的目光。
左屿从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指尖轻轻摩挲着盒面,垂着头不敢抬头,勉强扯出一抹笑,最终却只化作无奈的苦笑,带着歉意开口:“其实……我当时是想给你个惊喜的。”
温寒没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眼前的人,声音竟在微微发颤,像个闯了祸的孩子,听得人心头发紧。
“那天我跟你说有事,是因为我托请假的同学帮你买生日礼物。我不确定学校什么时候放假,怕要是我还留在学校,你会难过。”他抬眼,眼底泛红,眼眶里凝着泪光,满腔的心酸与委屈几乎要溢出来。
“你说想要偶像的唱片,我就拼命攒钱。那天我想跟你解释,可你根本不想听。我知道,没护着你,是我不对。”
他紧紧盯着温寒的眼睛,像是在黑暗中抓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发颤:“可是,阿寒……怎么样,你才能原谅我?”
温寒木然地回望左屿。
是自己错了吗?
心底那道防线开始松动,他只想逃。
真的吗?左屿说的,都是真的吗?
该怎么办?
此刻他的脑子,比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还要混乱。
不行,不能动摇,绝对不能。
再不走,恐怕会有旁人来找。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下翻涌的思绪。
“左屿,我很感激你为我做的这些,也认这份心意。但我有自己的底线,你能懂我的意思吗?”他向来不善言辞,尤其是面对别人的眼泪,更是手足无措。
更怕话说重了,会真的伤了他。
“到此为止吧,左屿。”他咬着牙,又重复了一遍那句话。
毕竟,再纠缠下去,只会影响左屿的学业。
“阿寒,你别担心,我会好好学习,一定证明给你看。”左屿抬起头,眼角含泪。
温寒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突然想起之前赵千海在班里讲的事——上届有个女生和男友分手,男生却执意纠缠,成绩一落千丈,原本稳上985、211的人,最后连重本都没考上。
起初他还不信,可此刻亲身经历,才知这纠缠有多棘手。
“左屿,你现在该好好想怎么考上好大学,其他的事先放一放。将来你总会遇到真正两情相悦的人。”温寒的话已经有些语无伦次,连自己都觉得这话奇怪。
果然,左屿精准抓住了关键词,一步步朝他靠近。
“阿寒,我记得你要考政法大学。我也会努力。但我不会再找别人了,我的心里只有你,一直都是。”
左屿每走近一步,温寒便下意识后退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越缩越短,空气仿佛都变得稀薄,让他喘不过气。
陡然间,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摔去。
那一刻,他甚至不想挣扎了。
原来偶像剧里的情节,真的都源于现实啊。
他紧紧闭着眼,以为会摔在地上,却突然被人一把捞起。他不敢睁眼看是谁救了自己,指尖却悄悄掀开眼缝偷看——竟是时以清!
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刚刚那些话,他全都听见了?完了,露馅了。
可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获救的悸动,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温寒从时以清身后探出头,耳尖悄悄染上绯红,心脏砰砰狂跳。
左屿脸上的歉意更浓,愧疚地开口:“阿寒,我……”
温寒只觉背后一阵发凉,不安瞬间涌上心头。侧头一看,时以清的拳头早已攥得紧紧的。
“我没事,你快回去吧,阿姨还等着你呢。”他连忙摆手打圆场。
可左屿的手,却不知何时轻轻握住了时以清的手腕。
左屿看得真切,抬眼看向温寒:“阿寒,是他吗?”
温寒几乎要晕过去,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时以清的表情。时以清却只是侧过脸,略带疑惑地挑了挑眉,看向他。
这一眼,反倒让温寒慌不择路地移开视线,凑到左屿身前,压低声音,咬着牙小声道:“我们就是朋友,你别……”
“那就好。”左屿瞬间转悲为喜,眼睛亮起来,“意思是,我还有机会,对不对,阿寒?”
温寒彻底无话可说。
他不知道他说的哪个字有你还有机会的意思。
左屿临走前将生日礼物塞给了他,他本不想收,可怕他再纠缠不休,终究还是接了。
那一刻,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回头看向正默默盯着手腕发呆的时以清,心里直打鼓——他都知道了吗?
应该是知道了吧。
他在心里自问自答,最终轻轻叹了口气:算了。
温寒整理好情绪,强装无事走到时以清面前,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别发呆了,我们走。”
时以清什么也没说,仿佛他本就是独自来找温寒,又恰好在他最无助、最无措的时候出现——每一次,都刚刚好。
可刚走到离事发地不到三米的拐角,温寒就撞见了墙角的方雯、张云帆和苏时秋。还有两人在一旁玩手机,三人见他过来,都有些做贼心虚,尴尬地笑了笑,还挤眉弄眼地看向身后的时以清,那眼神像是在说:这位直男,可怎么办?
温寒从没想过,自己的事会以这样的方式被撞破。
罢了,还能怎样呢?他甚至生出一丝自暴自弃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