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参见陛下。”
李殊玉和沈恒双双跪地,声音落在空旷肃静的文华殿中,空荡得令人后背发寒。
李殊玉垂着头,余光只能瞥见案前那一角明黄。皇帝并未立刻出声,只随手翻着面前的折子,纸页翻动的轻响,一下下压在她的心上。
过了片刻,才听上首淡淡道:“平身。”
李殊玉立刻起身,动作一如既往地利落。她刚站稳,便见杨公公上前一步,扶了扶一旁的沈恒。
“看座。”
很快,宫人搬来椅子。
沈恒在她身旁落座,因伤势未愈,动作比平时慢了些,整个人也比站着时矮了一截。
大殿又静了下来,皇帝的目光停在案前的折子上,似乎忘了他们俩的存在。
李殊玉站得笔直,心里却莫名发虚。她偷偷瞧了眼沈恒,得到了他一个安慰的眼神。
“灵瑶郡主。”
皇帝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身上,似笑非笑。
“不给朕说说,这段时日都经历了些什么趣事?”
李殊玉头皮一紧,弯膝便准备跪下。
“给朕站着。”
她动作一僵,立刻又挺直了身板,连带着舌头都打了个结。
“哪、哪有什么趣事……”她勉强挤出一句,“臣这次可遭罪了。”
皇帝面无表情,“继续说。”
李殊玉不知从何说起,便见沈恒微微朝她点了下头。她深吸一口气,按照他教的那般,一股脑把话说了出来。
“启禀皇上,臣奉命前往银安县赈灾,虽中途染上疫病,耽搁了些时日,但总算未负圣命,银安县如今已渐渐恢复秩序。灾民得以安置,疫病也控制住了。”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除此之外,臣还查出了银安县令陈曲秀贪墨赈灾粮、鱼肉百姓一事。后续之事,亦是在沈大人协助之下才得以查明更多端倪。”
皇帝听完,视线在李殊玉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后缓缓转到沈恒身上,表情有些耐人寻味。
他缓缓开口,“沈大人受伤一事,说说怎么回事。”
李殊玉抬起头,心中那点憋闷也跟着涌了上来,“皇上,此事并非臣一时兴起胡来。”她说得飞快,“臣原是顺着陈曲秀这条线,想探探背后是否另有共犯。谁知对方胆大包天,竟敢直接设伏追杀臣与沈大人。此事分明是他们目无王法,藐视天威。”
“朕可没让你私下跑这一趟。”
皇帝语气淡淡,却一下将她的话截断。
李殊玉呼吸一滞,心里的不服气瞬间涌了上来,她还欲再说,沈恒先一步出声。
“皇上,可否容臣说几句?”
“朕原还想看看,你教会她了多少。”他往椅背上一靠,“如今看来,还是得沈大人自己来说。”
李殊玉被这话噎得脸一下热了起来,只得默默低下头去。
沈恒倒是面不改色,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
“皇上,当初派郡主前往银安县赈灾,本就开了本朝先例。”他说,“郡主虽为武将,却并未因身份而有半分怠慢。银安县情况复杂,地方官员阳奉阴违,外头灾民流离失所,疫病又一再蔓延,于她而言,本就比寻常赈灾官员更艰难。”
文华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沈恒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楚。
“臣到银安县后,亲眼所见,郡主并未如寻常官员一般高坐堂上、驱使下属奔走,而是亲自前往灾区,看安置、督施粥、安抚灾民、查看病患与房舍重建。”
“她病倒,也正是因此。”
李殊玉怔怔站在原地,下意识朝他看去。
“至于后头私下前往青泽府,并非郡主鲁莽擅为,而是因银安县之事已露出青泽府与之牵连的痕迹。若当时回京请旨,再行查探,不仅耽误时机,也容易打草惊蛇。”
“臣与郡主虽因此遇袭,但也恰恰印证,她当时所疑并非空穴来风。”
一番话落下,大殿中又静了片刻。
皇帝没有立刻开口,只望着沈恒,神色深沉,看不出喜怒。
沈恒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一转头便看到了李殊玉的灼人视线。
李殊玉瞧了眼他的右肩,心下竟生出一股冲动,想扒开那身官服瞧瞧,他肩上的伤口有没有又崩开。
沈恒被她赤裸的目光瞧得有些不自然,对她悄然眨眼,示意上首的皇帝。
“在青泽府,可有查出什么?”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
“在青泽府,查出了什么?”
李殊玉心里一紧,下意识便看向沈恒,眼巴巴地望着他,生怕自己一张口,又把话说得太满。
沈恒自是明白,继续说道:“回陛下。郡主和臣进府衙走了一遭,发现青泽府近十年账册保存完好,账目无一疏漏,无论是军粮调拨,还是赈灾粮筹集。”
话音刚落,李殊玉恨不得拍手叫好。这话说的模棱两可,但听完后,不怀疑付晖都不行。
“这就没了?”皇帝追问。
李殊玉不敢看皇帝,她入宫前才把偷出来的账册扔给了暗一。
“郡主胆大心细,带出了一本账册。”沈恒声音平稳,不疾不徐道,“只是雨天被人偷袭,损毁严重,上面的字迹已不太看得清。”
李殊玉悄悄吸了一口气,沈恒胆子可真大,明目张胆欺君。
“哦?”皇帝语气微动。
但她连气都不敢大声喘,生怕露馅害了沈恒。
“虽未能尽数保全,但臣大致记下了其中一部分内容。”沈恒道,“若陛下需要,臣回府后可慢慢誊出。”
皇帝看了他半晌,忽地笑了一声。
“没想到,沈卿还有这等本事。”
“陛下过奖。”
“既然受了伤,就不必急着折腾。”皇帝抬手,将案上的折子随手合上,扔到一旁,“一本旧账,单看也未必看得出什么。”
说到这里,他目光一转。
“杨公公,先送沈大人出宫休息。”
李殊玉一听这话,心口顿时提了起来,几乎是本能地又去看沈恒。
沈恒抬眼,恰好与她对上,眸中也有一瞬微沉。
他自然明白,皇帝这是有意将他支开。
“灵瑶。”皇帝淡声道,“你留下,朕还有几句话,想单独与你说。”
这句话一出,沈恒再无从停留。
他只得缓缓起身,在杨公公的搀扶下向外退去。经过李殊玉身侧时,极轻地朝她摇了摇头。
等他们的脚步消失不见,本就空旷的文华殿,显得更大了。
李殊玉看向大殿上的明黄身影,心尖颤了颤。
“皇上,您还有何吩咐?”
皇帝自御案前起身,缓步走了下来。
“赈灾一事,你有功,也有过。”他站定在她面前不远处,“功,朕记着。过,朕也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