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因为少庄主，本不该四处奔波，连脸都没在江湖上露过几次。

不过这反倒遂了秋凤梧的意。没人认识就意味着没有麻烦缠身，没人知道就意味着不会给家里带去祸事。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他更愿像一枚不沾地的落叶，孑然一身地飘荡着，不停地飘呀飘呀，宁可挂在蛛网永不归根，缓慢腐烂，也不愿去当助长烈火熊熊的炭。

“少爷说，少爷说过些天…过些天是夫人的寿诞。”大钟忽然想起什么，替少爷辩护道：“他得出门去为夫人好好挑件礼品。”

这可不是借口，少爷说过他看上了一块宝玉，只不过不能动用家里的钱买下。有时候，大钟也理解不了少爷，明明家里有的是钱，金山银山的几辈子花得完呢，为什么总爱带三四两银子出门赌呢。

还惯爱出老千。他们都知道赢不少爷，也隐隐约约觉得少爷动了手脚。不然地上哪里的粉末，还是说少爷是在世赌圣？

可就是找不到实质性证据。再说了，那可是少爷，他们哪有胆惹孔雀山庄少庄主不高兴。

以卵击石，那怕会粉骨碎身。

“他什么时候有这份心思了。”秋老爷怀疑这又是孩子的拙劣借口。因为他曾经错过夫人的寿诞，故意不出席许多聚会，以至于江湖上传言——如果没有孔雀翎镇守山庄，百年基业怕是要毁在二世祖手里。

“只怕是又去吃喝玩乐的。”

秋老爷长叹口气。那些谣言其实无所谓，好赌也罢，痴酒也无不可，他都有实力压下去，让孩子坐稳位置。可他怕的是孩子真迷于尘世，久困山野，而忘却职责所在。

大钟闭上了嘴，这回他真不好替少爷多说什么了。少爷确实在外面吃喝玩乐，赌坊、酒局轮流拜访。

少爷你快回家吧，不然又免不了老爷一顿毒打。大钟在心里暗地祈祷，希望少爷这次也能平安归来。

03

兴发赌坊。

十几、二十个人围着两张方桌凑出来的赌桌兴奋地呐喊。

“单！”

“双！”

“开开开！”

骰子质地清脆，小武瞄了眼骰盅，不慌不忙道：“单数，你先开。”

他让对方先开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方便自己出老千。

赌坊嘛，就是要会出千才能赚大钱啊，不然怎么可能谁都有好运常伴，想什么时候赢就什么时候赢呢。再说了，不被发现的就不算出千，那叫智取。

“天干。”对面的赌鬼兴致冲冲，准备将银两揽入怀中。

小武按住他的手，“唉，只要有一丝希望我都不会放弃”

他假装认真的观察起骨牌，实际上在暗中调换牌。手一转，袖中的牌顺势滑出，草鞋踩住地上的牌，再用内力将其踩碎。

“是至尊，至尊。”周围人起哄道。

“看来老哥今天运气不太好。”小武知道这与运气无关，瞧着对方思索的模样，他笑嘻嘻地将银两搂入怀中，谦虚道：“承让了，各位。”

至于那地上的一摊粉末，还要看他们能不能发现端倪。

摊主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一摊银子，这浑小子真给他发财了，不是，是给他发财了。

“愣着干啥，数啊。”小武催促道。

摊主取下玉佩哈了两口气，没想到这传家宝真有兴旺家业的一天。

“三百两没错。”就在摊主扒拉着账对不对时，一匹马载人在大街上奔跑。然而马匹突然受惊，将那人掀翻在地。

“出来，我跟你们拼了，我不怕你。”那人拔出刀，警惕地环顾四周，发疯似的吼道：“出来，我不怕你！”

他在怕谁，又在找谁。小武还在观望，人群倒是自动散开，围聚在那人二三米处指指点点。

嘭的一声，从天而降的白轿子压死了那人，后面又跑出两个抬轿的面人。

摊主畏畏缩缩地躲在柜台下，小武却站得笔直，用惊讶且带些气愤的语气指责那帮黑衣人。

“喂，轿子下面有人。”

他拿上玉佩，观察没人盯梢后，连忙跑过去查看那人的情况。他的白衣上渗出血，像被碾碎的生石榴子，脸上也被印满细碎的、狭长的伤痕。

“兄弟，你怎么样。”他蹲下身子，认真听那人的遗言。

“告诉…告诉邓总镖头，南方六…六大…镖局全完了。”那人嘴止不住地往外冒血，挺起胸膛，艰难地说完最重要的事，“青龙会要灭北方镖局。”

邓总镖头？

小武仔细回想局势，镇远镖局的邓定候。还有青龙会要灭北方镖局，这些可都是江湖大事。

那人已经不行了，他终于咽了气，僵死在原地。小武思索着起身，双手摩挲着玉上的穿绳，出神地朝轿子离开的方向走去。

一位大娘气呼呼地跑来，挥着手帕冲他喊道：“臭小子，臭小子，你还想跑，赔我茶叶和马，赔我。”

他不解地往后退，大娘却扯住他的衣袖，不让他走。

“你搞错人了吧，什么茶叶和马。”小武不禁腹诽，光天化日之下，还有人光明正大的抢钱呢，这不强词夺理吗。“骑马来的是他，不是我。”

他点点地上的死人，周大娘气笑了，“你让我问他，问一个死人？你当我周大娘是什么人，能被你个臭小子骗到。”

简直是无妄之灾。小武踮起脚跟，食指指向周大娘背后的区域，装得有模有样的地说：“那你问其他人，问他，他知道。”

这真是她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其他人，那有什么其他人。”可她还是不受控制地转过身，好奇地回望他指的地方，仅是片刻空隙，就足够他运功逃走。

自喻聪明的人，往往坚信自己不会被骗，但事实是在知道被骗前，他们已经不是聪明人了。被骗与否，和聪明程度有关，但更取决于一个人是否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

真正的聪明，不是从不被骗，但自以为聪明的人，连被骗的那一刻都还在相信自己的判断。

“你个死小子，连老娘都敢骗，你给我等着。”周大娘拔腿就追，势必要他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