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在河边竹林深处，有家叫「河水清茶」的茶棚。

茶棚生意兴隆，却只有周大娘一人忙前忙后的，给这桌续茶水，给那桌上包子。

“老板娘，包子呢？”

又有一桌客人开始催了。

周大娘放下手中的青花瓷茶壶，扇着手帕等待锅里的肉包子。蒸腾的水雾熏得她两眼昏花，她怎么就没想招工呢，她那是没想过嘛，她那是招不到好用的长工。

这河水清茶可不是普通的茶棚，这是通向集市的必经之路，自然也就汇集了形形色色的人。

她要是招个笨的，别说客人了，她都想先打死他；要是招个愣头青，不懂人情世故，怎么活命；不会打的，难道要她周大娘保护；强壮的客人怕，因为路人也不全是江湖人士，还有商贩、小厮、赶集的男女老少；瘦弱的，那端茶倒水烧锅炒菜喂马洗马总要包吧。

难办，难办。周大娘想得头都炸了，反正又不是天天生意忙，偶尔还能拍拍苍蝇，就别浪费钱招人了。

赚了无所谓，亏本了就有她哭的。

只能先苦苦自己，一个人享受所有流水了。

一提到狗窝，小武率先想到的就是那个蛮不讲理的大娘的茶棚。在必经之路上住着，西门玉想找不到他都难。

周大娘忙活着灌茶，转头却看见小武朝她走来。再笑眯眯的也没用，管你笑得甜还是亲切，她伸手专打笑脸人。

“好你个死小子。”她撸起袖子，作势要揍人。“你你你，来这干嘛？是不是抢了我的茶和马还不够，还要…还要搅合我的生意啊？”

“大娘，我是来赔你钱的。”小武试图安抚她，周大娘却不信邪地瞪着眼睛瞅他，恨不得插两把刀上去。

他又道：“大街上呢，是我不对，我特意来道歉赔钱。”

什么？！就凭他这身拼凑出来的粗布衣和破烂的发带吗？！

“你要是去讲笑话，说不定我会给你投两文钱呢。”她毫不客气地点评道，充满不屑，“你全身上下最干净的，就只有你那红扑扑小脸蛋了，你拿什么赔我的一匹和两袋好茶叶。”

“呦，大娘，我可是卖艺不卖身啊。”他快速地眨眼，一听到有人吆喝要结账，就屁颠屁颠跑过去，回道：“来啦！”

“哎，你…”

“哎呦，没看见我正忙着呢。”

她允许他在这打零工了吗，自来熟啊这不是。

“客官，慢走哈，欢迎下次再来。”小武熟练地招呼客人，端起餐盘将茶钱拍在周大娘手心里，“喏，茶钱。”

“你少来这套，我是在问你拿什么赔。”她要是真信这套“借花献佛”才是白当了十几年老板娘，傻到家了。

“你没长眼睛啊，我这不是开始干活抵债了嘛。”

“小二，茶。”客人催道。

“马上来啊，让让。”他绕过周大娘，拎起茶壶的同时还不忘给自己肩上搭一条白毛巾。

干得还挺有模有样的，周大娘点点头，算是认可了这强赖上来的臭小子。

不过你要问小武为什么对端茶送水的事那么熟练，他只会笑而不语。他可是从小就耳濡目染，知道小厮要做什么，加上常年光顾酒肆、赌坊，见得多了，眼睛就会了，脑子就记住了。

02

夜幕，盈月高悬。

隐约听见蝈蝈和咕咕响的枭音。

茶棚的老板娘已经入梦，屋下的灯笼散着昏黄的柔光，烘得夜朦朦胧胧，像贴了花黄。小武整个人靠在圆柱上，半阖着眼，似在闭目养神，又有点昏昏欲睡，点头点着会倒的样子。

究竟是哪种状态，自然是前者。

考验他的人还未来，他可没心思沉沉睡去。

来者脚步声很轻，不仔细听怕是只觉是西瓜虫在地上蠕动。小武半睁开眼，来者还拖着三四根粗铁链。

那人走得也慢，他当然要慢慢走，不然铁链摩擦相碰的声响足以引起路上行人的围观。无论是否行动在夜色中，小心谨慎总是必要的一环。

高立放下铁链，走进茶棚的暖光中。

小武从护栏上跳下，只觉这人好生面熟。

“是你。”小武想起来了。藏衣、护额、佩剑，这不是早上集市上遇到的那个买手镯的男人嘛。“没想到西门玉让我等的人就是你呀。”

高立当然也记得这个小子。托这小子的福，他可是看了一出买卖好戏，完美用一两银钱买下玉镯。

“我也没有想到，西门舵主新招募的高手会是你。”

用高手二字，并非是玩笑。

傍晚早些时候，西门舵主就命他出去招募一个叫小武的年轻人，还说这次的任务有小武会顺利很多。招募一事，对七月十五可大可小，舵主只有真心想要一个人时才会派沉着冷静的杀手去找人，否则，那就是去杀人。

老实说，高立看不出小武为什么要加入七月十五，这个年轻人目光炯炯有神，浑身洋溢着青春的色彩，他不像那种走投无路非要去杀人还债的人，也不是那种嗜血成性的魔鬼，所以他应该有其他难以言说的缘由。

这些并不在高立考虑的范围内。当一个人，有能力决定走哪条路时，所有的祸福，他都该承担，因为这条路是自己选的。走不走，走多远，都不是别人该担心的。

不过，有一点是令高立好奇的。他不惧怕西门玉，甚至对舵主抱着无所谓的态度，这是因为无知者无畏，还是说他有把握拿捏西门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