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麻锋识趣地阖上门,有求于人的时候,连说话声都放缓了几分。
“同住三年,”他道,像要唤起对方的同理心,“咱们也算有点交情吧?”
跟杀手谈情分可就逾矩了。高立寻了块干净的布坐下,不紧不慢地擦拭剑刃上的血。
“做杀人这一行,没有交情。”
他的眼里没有波澜。五六年同吃同住的同事,尚且能痛下杀手,何况不满三年的。
再说了舵主已经交代过,等小武来了,麻锋的铺位要让出去。
是的,小武还在考核期,而监视他的人,正是高立。
“你不是一向拿钱办事?”麻锋不信邪,掏出银票,想引这位伪君子入局。
高立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道:“那也要看是什么事。”
有钱拿也得有命花。
“邓玉如没死。”麻锋盯着他,“我不仅看见了她,还跟她说过话,交过手。差点就能把她杀了,可恨小武把人救走了。”
这一天天的,尽是怪事。先是阴魂剑麻锋杀不死一个深闺女子,再是小武横插一脚。
年轻人刚加入不久,就撞上会内两大要事。一个处理不好,怕是要被怀疑,是不是别有用心。
“小武不知道对方是谁。”高立替人解释,“只知道你在追杀一个姑娘。”
麻锋眯了眯眼。
说得好听,识相的就该别坏他好事,多管闲事。
还有高立,口口声声说没有交情,对新来的那位倒十分关照。人还没进山庄门,嘀咕两句就要帮人开脱。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原先就认识,关系匪浅。
高立和小武也就手镯摊有个一面之缘,其他的,单纯是他欣赏那年轻人的勇气、傲气、神气、聪明劲儿。那种同类间惺惺相惜的感觉,让他不自觉地留心,不自觉地偏袒小武。
他们都是孤独的人。当一个保持人性的杀手,比饮鸩止渴的刽子手,难太多了。
“我只要你把小武引开。”麻锋把银票往前推推,“让我有时间逼出解药,杀了邓玉如。”
高立不动声色地将银票推回去,“这钱,我赚不起。我怕惹麻烦。”
“西门玉说过:‘有根的人,没资格做杀手。’”麻锋笑着站起身。
可惜高立让他抓住了把柄,不然他也不会找上这个人。
“同住三年,夜半呓语,你喊过‘双双’两回。”麻锋慢悠悠道,“我想,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吧?”
他弯下腰,凑近高立的耳边,“她一定美若天仙,才让你心甘情愿这么拼命赚钱,拼命省钱,拼命爱惜自己。”
语气里,竟有几分羡慕。
高立叠好染血的布,手上动作没停。
“如果我把这件事告诉西门玉……”
剑光暴起。
高立起身,与麻锋绞杀在一起。
麻锋渐落下风,厉声唤剑。神剑破空而出正撞上推门而入的西门玉。
西门玉抬手,稳稳接住那一剑。
麻锋因运功催发了体内余毒,毒素开始蔓延。他的脸像干涸的土地,一寸一寸变得僵硬。
高立立即停手,西门玉瞧出端倪,走上前为麻锋封住穴道。
“这谁下的毒?”他问。毒很烈。光是运功封堵根本解不了,还需解药。
“邓玉如。”高立答道。
西门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问道:“她没死?”
他们调查过,邓定侯的掌上明珠是个天真烂漫的闺中小姐,不谙世事,不会武功。怎么可能用得出这种奇毒?
“麻锋也是刚知道。”高立道。
神剑忧心忡忡地绕着主人转圈。麻锋撑着身子爬起来,挥挥手,让它回屋去。
“是你救了我?”麻锋问。
“舵主亲自动的手,但也只能暂时封住毒性。”高立折着那张银票,不紧不慢,“他让你醒了再去杀她。”
麻锋笑了,兜兜转转他高立还是要帮忙,“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
02
入夜。
繁星叮咚作响,如地上涌出的清泉,一颗一颗,溅在紫黑的天幕上。风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竹叶交相呼应唱着歌。
小武正在收拾凳子,一只一只倒扣在桌上,动作熟稔而随意,像干了半个月的伙计。
高立站在夜色里,冲他挥手。月光埋没了影子,他几乎融在黑夜里。
“那是你的朋友吗?”邓玉如指了指外面模糊的人影问。
小武抬起头,迎着月光眯了眯眼,隐约看出那人的身形极似高立。他想起早上自己拦下麻锋救下邓玉如的事,想起邓姑娘死活要嫁给麻锋的言论,高立大抵是支开他来的。
这么大的姑娘,能自己照顾好自己吧?小武想。她能给麻锋下毒,能把麻锋耍得团团转,以她的身手自保应该不成问题。
他又想起自己的卧底任务。
走近高立时,他回头短暂看了邓玉如一眼,随后跟着高立走了。
柴火噼里啪啦作响,火星子窜上来,又落下去,像一群升腾的萤火。鲫鱼架在火上,渐渐烤得焦嫩,鱼皮微微卷起,渗出金黄的油,滴进火里,滋啦一声,香气便漫开了。
两个人坐在篝火旁,一个只顾喝酒,一个折着地上捡来的细枝,折断了就往火里扔,像在跟什么较劲。折累了,就挑几根草,低头编蝈蝈。
火光照着他们的脸,忽明忽暗。
两次见面都叽叽喳喳的年轻人,今夜却沉默着。
周边只有酒坛入喉的滚动声,柴火炸裂的声音和远处的虫鸣。
高立反倒不适应了。
他不敢自誉是懂酒的人,但他喝酒时,从来缺不了闲聊。如果一坛酒就能让爱多嘴的小武变得沉默寡言,那他以后出门,或许该随身带两坛,以备不时之需,好让这年轻人随时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