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立觉得这沉默有些压人,所以他难得当了话题的挑起者。
高立开口道:“我看错你了。”
小武悠悠道:“是吗?”
高立道:“很少有人在我身边,也可以沉默这么久的。”
小武笑而不语。他知道对方在点自己不如白天健谈。他垂下眼,睫毛在火光中投下一小片阴影。
“等待不需要言语。”他说道,声音轻得像醉酒之人唇边漏出的呓语,但高立知道他不是随口一提。
高立一惊,问道:“等什么?”
他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小武也乐意解释。
年轻人把手臂搭在膝盖上,望着火堆,目光悠远,“从分舵到茶棚,一定要经过这里,对不对?”
高立编蝈蝈角的手停了。
他真聪明。
“我在等麻锋什么时候经过。”小武轻描淡写地道出心中所想。
高立侧耳倾听。那年轻人身上似乎有某种魔力,他陈述的时,你会不自觉地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怕惊扰到他的思绪。
“我在等幕后那个要你把我引走的人,好去见邓玉如人什么时候干完事赶过来。”
“你早知道了。”
“麻锋想要解药,想杀邓玉如。他一定需要一个人,帮他把我从茶棚引开。放眼七月十五的杀手里,他只能对你开口。”
因为只有高立和麻锋走得近。因为只有高立认识小武。
推理完全正确。
高立掩盖不住嘴角的笑意。他举起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喝得酣畅淋漓。
小武笑了笑,继续道:“只是他不了解你,你不可能为他做任何事情。”
连这点都清楚。
高立不禁感叹,真是同他相见恨晚。
麻锋以为他只是个拿钱办事的奴才,但小武懂懂他的原则,懂七月十五的规矩,懂那些他从不说出口的东西。
“如今你却来了,带我坐在这里。”小武说,“那么,就是有另一个你不能不听命的人也想找邓玉如,又不愿意让麻锋知道,所以你来了。”
小武仰头喝下剩下的酒。酒液顺着嘴角滑下来,乍闪一下,便消失在衣襟里。
酒喝完了,他的话也说完了。
麻锋从他们跟前经过,脚步匆匆,像一只急着归巢的夜鸟,但其实是磨爪待发的鹞隼。
高立放下手中编了一半的蝈蝈,站起身。
他回头望了望那条通往茶棚的路,等着那个即将返回的大人物。
显而易见,这个人身份比高立尊贵。小武想。
“你很聪明。”高立发自内心地承认,“非常聪明。”
“我从不否认。”小武耸耸肩。
他四岁时就知道自己脑袋比旁人灵光。那年他坐在棋盘前,连赢五局后道了句「老爷爷,别再让我了」便把教棋的老先生气得拂袖而去,再没踏进孔雀山庄半步。
后来陪他下棋的,也说过他的棋路总是出人意料又能精准的拿捏对手。他知道什么是谦虚,可此时他不需要,因为坐在他对面的人是高立。
在高立面前藏拙,是对这份相识的轻慢。
聪明人之间的默契,从来不是靠谦虚维系的。他亮出底牌,是因为他知道,高立的为人。
“一个聪明人,”高立看着他,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不该随便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他像是在教育晚辈,又不像。
小武手里捏起高立放下的那只蝈蝈,细细的,很像那么回事。他挑了几根草,低着头,也认真地编起来。
“那是因为我知道,你的骄傲不允许自己出卖别人”年轻人的眼睛雪亮雪亮的,映着通红的火光。
高立沉默了很久。
火噼啪地响,鱼已经烤好了,但没人吃。
高立终于开口,问道:“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就不担心邓玉如会出事?”
小武抬起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笃定,他早知道高立会忍不住问这个。
“麻锋是什么人?邓玉如有本事把毒药送进他嘴里,等闲人,欺负得了她吗?”
他又开了一坛佳酿。
小武的酒量很好。虽然双颊已染上绯红,像春日迟开的桃花,但离真正醉倒还早着呢。他好久没痛痛快快地喝了,所以今天难免贪上几嘴。
“酒没了。”他放下酒坛,声音里带着一丝遗憾。
零零碎碎的咳嗽声从身后传来,半死不活的。
小武一愣。
西门玉自己来了,这倒在意料之外。
高立不信似的倒过酒坛,坛口朝下,不见一滴酒水滴落。他有些不舍地站起身。
“酒空了。”他说,“人也该散了。”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提醒道:“不该你管的事,最好别插手。”
不该他管的事……
邓玉如,她姓邓,她是镇远镖局邓定侯的女儿。
小武脸色骤变。
火光在他脸上跳了跳。
他真的大意了,他早该想到这件事与青龙会对付北方镖局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