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小武坐在长凳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

邓玉如的去向在他脑子里转过一圈又一圈。看来过会儿得再出去一趟，究竟是谁带走了她。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不急不慢。

高立走进了茶棚。

小武没起身，只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搁在桌上。瓶底碰木板，发出一声轻响。

他道：“解药，一人一个。”

高立收好药瓶，将一只钱袋放在桌上。袋口没系紧，银子在里面碰撞，闷沉作响，看来份量不轻。

“西门玉给的解药钱。”

“你收着。”小武把钱袋推回去，“就抵了上回你请我喝的几坛酒钱。”

那几坛酒不值这么多。高立心里清楚，请他喝酒，不过是为了支开他，但小武既然全发现了，四舍五入，自己确实请过他酒。

他不客气地收下了。钱袋沉甸甸的，坠在掌心像块石头。钱这东西，总归有人需要，有人拥有太多。

“谢了。”高立道。

小武摇摇头。没什么可谢的，大不了下次再请喝酒。

“今天你这一闹，就不怕西门玉翻脸？”高立在他身侧坐下，却是背对着他，不看他的脸。

小武的新人首秀已在七月十五传开，那四人回去后骂骂咧咧个不停，恨不得把年轻人剥皮抽筋生吞活剥。

舵主没同他讲前因后果，倒是麻锋憋不住，说那家伙是匹夫之勇，哪天惹西门玉不高兴，九条命都不够活。

麻锋说的不无道理。年轻人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老谋深算的舵主能忍耐几时？一直在舵主头上闹事，迟早有性命之忧。

他们都被西门玉驯化了，也许西门玉想要的，正是一个不一样的工具。

“你们不是第一次玩狩猎游戏了吧？”小武开口，声音不急不缓的，“对自己人可以随时翻脸，痛下杀手，这代表什么？”

高立垂下眼。他们确实玩过很多次，所以剩下的人才都是数一数二的杀手。

“我们都只是西门玉的工具。”小武的手搭上他的肩。

高立微微一愣。他没想到小武会这样毫不避讳地碰他，不带试探，不带防备，只是很自然地搭上来，像接触了很久的人。

“喜不喜欢，就看顺不顺手。好不好用而已。”

他看得太透彻了。高立心想：这样的人注定成不了杀手。

“何况以西门玉的武功，不会解不了我今天下的毒。”

他用的不过是和孔雀胆功效类似的药，毒性不及其千分之一。西门玉能给自己解，何尝不能给他们解。

只是不愿浪费功力救他那几个可怜的弟兄罢了，又不想属下死了重新培养，才答应这桩交易。

“他今天这么做，不过是想试试我的身手，明白了？”小武轻笑一声。两次，两次他都用毒来避免动手，说不定还有第三波试探。

“刚好经过今天这么一闹，他会更加喜欢我。”小武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笃定，“因为我的功夫不差，还比他那几个丑八怪多长了好几个心眼，不是吗？”

高立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真是无耻，明摆着夸自己长得俊俏。说来也怪，这剑眉星目的少年郎不去闯荡江湖，反来当杀手，是看中这儿丑八怪多吗？

他庆幸自己没有和人面对面坐着，不然此刻真不知该如何维持那副高冷模样。

他早该走的，却浪费时间来和年轻人聊天，听年轻人为他答疑解惑。

为什么呢？

也许在二人中，高立才是真正怕寂寞的那个。非要听年轻人谈笑风生，爽朗笑上两声，讲两三句俏皮话，才能安心离开。

“你不必跟我说这些。”

“我只跟你说。”小武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强调，没有煽情，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他不会无缘无故对人敞开心扉。只有当他觉得这个人值得时，才会多说几句。不然对牛弹琴，那是白费口舌。“因为，我们都还是有感情的人。”

与其说他想把高立从七月十五拉出，还不如说，他希望高立能一直保持如今的模样。别丢下最后一丝良知，别忘记身而为人最重要的东西。

高立不想被人看出破绽。即使这个破绽是他先亮出来的。他完全无法在小武面前隐藏自己，控制表情。那人的眼睛太亮了，亮得你无处可藏。

也许是因为小武和双双一样，都是纯粹的人，都是有什么说什么，不藏心事，毫无保留的真诚，真正信任他、拿他当朋友的人。

可时机不对。人是最不好计算的，身处在七月十五就不该有感情，感情会给他们带来危险。

“你最好记住…”高立站起身，藏起眼底的动容，“杀手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