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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天衣无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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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生日对江湖人来说,保不准哪天就会变成忌日。这么说其实也不对,行侠仗义的、杀人放火的、谋财害命,就算你只是躺在塌上睡大觉,也可能祸从天降,突然就一命呜呼了。

小武当然记得自己的生日,不仅是自己的,爹的,娘的,孔雀山庄上上下下的,正如他对赵叔的回应那般,家里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今天不是他的生日。也许是他的,她的,他们的,或是她们的,总之会是某个他不曾认识,或擦肩而过,或在未来某天有幸结识的人的生日。

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个呢。因为整天打来打去,不是耍剑,就是飞刀,甚令人乏味。没船,没人,他也没办法出去传消息,即使向高立透露想出去赌两把解腻的心思,蓝袍道士只会以“上个大行动前溜出去的人被舵主剥了皮,用牛绳吊在后山上,晾了一天一夜”警告他。

任何放在外头显得残忍至极的处罚,出现在七月十五都不奇怪。环境不同,人的思维也如芦苇般摆动。

既然阻止不了他们来,那就破坏行动喽。西门玉调查他的背景,也只能发现他是个好赌嗜酒,从小东家住西家亲,实在不行睡桥洞的街头混混。西门玉能找到的,确实是小武的背景,这倒不假。可惜人心难测,西门玉的计划注定无法正常进行。

小武放下空坛,休息够了便加入五人特训。

六天前他们就开始练习,到现在已练习过六十次以上。而这,是行动前的最后一次。

瞎子的眼神不同以往,他的眼珠灵活打转,警惕地扫视过五人。虽只有一瞬,却被小武捕捉到了。面具下的不是瞎子,是西门玉。

他没有提醒同伙,甚至有意比前些天的训练出招更快、更狠。他的剑,只有在自己想要偏时,才会偏。

他直击西门玉的脖子,在那儿留下一道的划痕。到这,训练就算结束了。

西门玉撕下面具,话里不怒不恼,“一个赌徒几夜不摸色子,难怪怒气这么大。”

“舵主。”

汤野、丁干等人赶紧收回武器,鞠躬向西门玉问好。

西门玉盯着剑竖身后的年轻人,静静等他回复。

“明天我会痛痛快快地杀几个人,再痛痛快快地赌上两把。”

小武一如既往的笑着,全然没有因为对方是西门玉就改变态度。西门玉偏偏喜欢他这点。

“好小子。”西门玉拍拍年轻人的肩,像为他掸去衣上的灰尘。

西门玉非常欣赏年轻人,这是舵里人尽皆知的事。要问他们怎么看出来的,刽子手又不都是瞎子,瞪大眼睛就能看出来。

丁干、汤野、马鞭因输给小武难免暗中较劲,时不时就找年轻人的茬。西门玉没有阻止,那就是放任他们的游戏了。小武绝不会乐在其中的,时间是珍贵,你可以用去喝酒、享乐、愉悦自己,却不能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事上。

他们只会举起武器,拦你的路,龇牙咧嘴地挑衅,一次两次三次……所以,小武和西门玉打了个赌,赌瞎子不是真瞎子,赢了,西门玉就下令停止游戏。

舵里的所有事,都要过西门玉的眼。他们敢吃了亏也要报复,自然有西门玉的原因。加上高立叫他“小心点”,常常避开他行动,说明高立也知道这事。

他当然赢了,赌运是握在自己手里的,再说了瞎子本来就不是真瞎。西门玉不常是愿赌服输的人,可年轻人甚得他心,芝麻和西瓜的重量,他又怎会分不清。

“好,让高立跟着你,他们就知道结束了。”

麻锋一直相信高立跟着谁,谁就处于被监视状态。他很乐意看到西门玉怀疑年轻人,但让年轻人和高立一起参加狙杀,他是不解的。丁干、汤野、马鞭和高立,是组织中可怕的刽子手,他麻锋也不赖。让他安安静静等着,总要个理由。

“小武只是个新来的,他能担当的起大行动吗?”

才来不久就顶替了前辈,西门玉能理解麻锋的不服气。

“我有更重要的任务让你做。”西门玉道。

这还差不多。麻锋不管具体的是什么,只要比小武和高立做的更好就行。

“今天到此为止,好好休息,明天按计划进行。”

02

黄昏,残阳如血,徐徐微风吹动衣摆。

高立站在夕阳下,后面“状元茶楼”金字招牌的阴影,恰巧遮住了他的脸。

风还带着响午的余热,温柔地擦过人脸,单薄的身体也就不那么冷了。可这微微热量不足以捂暖他心底的凉意,那件白府绸的内衣早已被冷汗湿透,他全身发冷。

每次要杀人前,他总是觉得很紧张。不是因为没把握,正是因为有把握,他才深知七月十五的可怕。

“七月十五”这组织的严密,他当然很了解,背叛组织的人,非但休想再活下去,连想死都很困难。

但他还是非救百里长青不可,因为百里长青也救过他。重情重义是他为人的最后良知,报过此恩,才算结束了缘分。

这条街本是城里最繁荣热闹的地方,吆喝声此起彼伏,卖胭脂的、卖糖葫芦的、卖布的、卖茶的,一声高过一声。现在也正是最热闹的时候。琳琅满目的商品布在街道两侧,人群鱼贯而出。高立眼神追着行人的脚步,寻找那个手饰摊,卖玉镯的老板换了披新盗物,衣服也换成了更上等的绸缎。

看来小武赢钱了。高立想,年轻人是说到做到的,只是可惜没看到老板目瞪口呆的表情,街上的小地痞随随便便就拿得出三百银两买手饰,真是人不可貌相。

高立注意到小武平常赚的钱都用在酒和赌上,年轻人不贪财、不好色,只是喜欢自娱自乐。小武看着慵懒,随和,玩世不恭,实际是个敏锐的洞察者,但高立不敢赌小武会帮忙。

这很危险,非常危险,不论成功与否,结局都必定会被青龙会追杀到天涯海角。小武是个好心肠,像他那样摒持善良、侠义的人本就不该加入组织,若再被追杀,日子绝不会快活。

高立知道小武不怕惹麻烦,但这事不行。热汤圆往花生米碎里一滚,就再做不到孑然一身了。他没必要陪着他粉身碎骨,他也没必要拉着人共赴黄泉。

“为什么一定要想会失败?”高立模仿着年轻人的语气,在心里说。遗憾的是,他想象不出。

曾经,他总是抱着会胜利的想法去完成每件事,因为他还有双双,他的女孩,他的小妹妹还在家里等着他回去。双双也会劝他坚强,劝他“做该做的,能做的,尽力也别逞强”。

或许吧,他就是不像他们那样坚强。他遇到两位天使,已经够幸运了。

苦涩泛在胸口,他一定要做这件事的。

他目光从熙来攘往的人群中穿过去,看到对面卖菱角的小贩。这个小贩是丁干伪装的。他蹲在路旁,用一把小小的弯刀,将篮子里的菱角一个个剖开。他手法看来并不十分灵巧。因为他通常只会用这种弯刀杀人,他杀的人可比篮子里的菱角多多了。

状元茶楼的斜对面,有个很简陋的酒铺,只卖酒,不卖菜。

大酒缸上铺着木板,酒客就坐在旁边的小竹凳上,用自己带来的豌豆苗、萝卜干下酒。

这酒铺里只有一个人没有喝酒。

那就是汤野。

他旁边摆着根扁担,看来正是个苦力挑夫。但他当然并不是真的挑夫,就正如高立也不是真的道士。

他这根扁担里,藏着四尺三寸长的□□。

还有个人也是苦力的打扮,正坐在汤野对面喝酒。

那就是小武。身着一袭亚麻色的粗布衣,棕褐色的发带束在额前,配上那张介于少年稚嫩与成年男性沉稳之间的眉眼,甚是俊俏。

小武当然是汤野的朋友,但看来却一点也不像是汤野的朋友。汤野很矮、很壮,眼神严肃带着一丝狠辣,小武呢,就如高立讲过的,是个很随便、很懒散的人,很喜欢笑,很喜欢喝酒。

没有人能想象到他杀人时的动作是多么迅速,多么准确。他若要刺瞎你的左眼,他的剑就绝不会刺在你别的地方。

他的剑也藏在他身旁的扁担中。

从高立站着的地方再往右面走十来步,树荫下停着辆很宽敞的黑漆马车。赶车的正在打瞌睡,长长的乌梢马鞭就挂在他手边的车座上。

那就是马鞭。

他的人就是条马鞭,鞭子就是他的生命。

若没有这条鞭子,他这人已不知死了多少次。

但鞭子一直总在他手里,所以他没死,死的是别人。

高立、丁干、汤野、小武、马鞭,他们五个,便是七月十五组织中最可怕的刽子手。

03

暮色渐浓。

傍晚的玫红与夜的黑紫在天边交缠,像两股颜料缓缓洇开,融成一层薄薄的鸦青。天色是极好的晚霞,像是某种好兆头。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明天的行程亦是受上天眷顾啊。”百里长青端坐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

“挺好挺好,没有雨水阻拦行程,可谓天时地利。”西门胜清癯瘦削,气质却是威风凛凛,他稍稍加快马步,与百里长青并排同行,“不过会阻碍行程的可不止气候。”

“自然。”在百里长青的计划中,他们约在戌时到达清水镇,在状元茶楼略进饮食后,就立刻要赶到下一站去。

可是在七月十五的预计中,他却永远再也休想到达下一站了。

“噗、噗、噗。”

一个卖卜的瞎子,突然从街角转了出来,左手敲着竹板,右手高举着面白布招:

“天衣神算,万无一失。”

他的身后是任务目标,领头的凤眼长眉,正是长青镖局总镖头百里长青,眼睛简直和十一年前完全一样炯炯有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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