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就像是永远也不会老的，百里长青无疑就是这种人。

何况，他就算已改变了很多，高立还是一眼就能认出他。

有些人本就能令你永生难以忘怀。

高立只觉得胸中一阵热血上涌，连咽喉都似已被堵塞，连声音都已几乎发不出。他一定要尽力控制住自己，他一定要大声高呼，告诉百里长青这里有危险，有刺客。

七匹马都已转入大街。

路上的人似也被这一行人马的气势所慑，情不自禁，纷纷走避，让开了道路，只有两位穿着绿绸的家仆还顿在原地观望。

现在百里长青的马，距离天衣行动开始的那条线，已不及两尺。

百里长青绝不能死！

现在能救百里长青的人，也只有他一个人。

高立握紧了他的枪，正准备冲出去，一面高呼示警，一面向马鞭攻击，但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一样冰冷坚硬的东西，抵住了他的背脊。

一柄刀，尖刀。

一个比刀还尖锐的声音，贴着他的脖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们已查出百里长青对你有恩，你的位置已有人接替，免得你为难不忍下手，这次行动你已可退出。”

这便是西门云交给麻锋的任务，控制高立。

高立全身都已冰冷僵硬。尖刀已从后面移过来，刀尖就在他心口上的肋骨之间。刀若从这里刺下去，被刺的人是绝对发不出一点声音来的。

只有经过严密训练的人，才懂得用这种方法杀人。

他当然懂得，他已经完全不能动。

就在这时，百里长青座下的马已发出一声惊嘶，向前蹿出。

马鞭的大车也已向街心冲出。

百里长青已必死无疑。

天衣行动，万无一失。

每一种意外，每一种可能发生的变化，都已在他们计算之中。

来的刺客竟不止五个。

那卖卜的瞎子不知何时已走到状元茶楼的招牌下，突然自撑着布招的竹竿中，拔出了一柄长剑，向百里长青飞身扑出。

他也不是真的瞎子。

那边的汤野和小武当然也开始行动。

健马惊嘶，人群惊呼。

大车已将邓定侯一行人马隔断。

汤野四尺三寸长的□□，刀光如雪，长虹般劈下。

小武紧跟着他身后，手中剑轻巧而锋利。

马上的百里长青脸色大变，提缰带马，但长刀已斩断马蹄。

高立死死盯着眼前一幕，期望某种奇迹发生。

奇迹会发生吗？

高立不知道，年轻人即使注意到他的窘迫处境，剑也无丝毫停顿，仿佛没有感情的机器，直直飞出，剑指胸口。

血光飞溅中，突然发出一声惨呼。

是的，奇迹发生了。

惊呼声赫然竟是汤野发出来的，小武的剑竟已刺入他背脊。

高立几乎忍不住笑出来，百里长青果然是福大命大的人，非但他想救，小武也要掺合一脚。

瞎子一惊，剑势一缓。

身经百战的百里长青当然绝不会放过这机会，清啸一声，人已自马鞍上冲天飞起。

只听风声急响，光芒闪动，七柄弯刀恰巧擦着他足底飞过。

站在高立身后的麻锋，显然也没有想到这完全意外的变化。

他们已将这五个人全都详细调查过，小武非但和百里长青绝无关系，和中原的四大镖局也绝对没有往来，他生平也未曾出关一步，他为什么要背叛组织？为什么要救百里长青？

没人知道为什么，高立不知，脸上却是喜的，麻锋他们亦不知，神色却是恼的。

麻锋正不知该如何应变，突然已听到自己骨头碎断的声音。高立的肘拳已打在他肋骨上。高立反手一个肘拳，猛击这人的肋骨，趁机脱身。

六步行动，只成功了一半。马鞭还未点燃火药，变化已发生。

他惊怒之下，挥鞭去缠百里长青的腿。百里长青身子凌空，已无法变势闪避，眼见着长鞭毒蛇般卷来，突然又有银光一闪，一柄银枪迎上了鞭梢，另一柄银枪反刺马鞭。

马已倒下，恰巧压住了百里长青的剑。

突听一声霹雳般的大喝，宽大坚实的马车，突然被打得粉碎。四条虎纹黄衣大汉，猛虎般冲过来，两人一挥手，已将地上的死马抬起，反手一抡，挟着风声，向丁干砸了过去。

丁干第二次飞刀刚发出，死马已带着点点飞溅的鲜血撞来。七柄弯刀竟都打在马尸上。他还未及后退，一双黑铁判官笔已在等着他。

乾坤笔打穴的功夫，天下皆知。

小武已接了瞎子三招。两柄剑都快，小武的剑更快，剑光一闪，瞎子前胸衣襟已被割破，渗出些鲜血。

瞎子脸上的诧异之色已然褪去，露出一抹就知如此的释然。

一年多了。他们认识小武，已经一年多了。

剑眉星目，气宇清正，那样的风华正茂的少年，生来就该站在熠光下，沐浴着来自他人的感激、憎恨，行侠仗义。他就该是他们的对手，对立面的剑客，何须与鼠辈豺狼为伍。当一辈刽子手。

道不同，不相为谋。

瞎子唇角微动，笑里有种说不清的满足。

他终究没有白等，他的卦永远是对的。

这下好了。这下，他们可以不顾那些规矩，名正言顺地追杀他、折磨他了。将他也剥层皮，挖掉他的眼睛，吊在后山、淹死在花池、鞭挞凌迟，要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小武并没有追击，因为这时百里长青的剑也已出手。

百里长青挥剑而上，百忙中还向他说了声：“多谢。”

小武笑了笑。

百里长青剑光闪动，刺出三剑，又道：“足下高姓，大恩……”

小武又笑了笑，不等他的话说完，人已飞身而起，蹿上了屋脊。他知道这地方已用不着他。

邓定侯会向爹转达他的消息，钱一和大钟——那两个不怕死的看戏仔——已在悄悄靠近他，试图抓人。

此地不宜久留。

高立用的是双枪，但这时他双枪都已收起，因为邓定侯的百步神拳已逼住了马鞭，马鞭已无法尽量施展，人已被逼至死角。

高立亦知道这地方已经用不着他。他瞥见年轻人的身影，决心去追小武。他一直对年轻人有浓厚的兴趣，一直被年轻人吸引着。年轻人的魅力就像夜晚里的檀香，引人魂牵梦绕，怎么也忘不掉。

曾经碍于七月十五的规矩，他从未了解过年轻人的过去，即使好奇，他也不问过往，不问那双干净的眼睛为什么甘愿藏在这群豺狼中间。

现在，直至死亡，他们有永桓的时间去重新认识对方最真实的自己。

暮风从街口灌进来，吹起他的衣袍。前方的人似乎察觉了什么，脚步微微一滞。高立嘴角动了动，没有出声，只是加快了步子。

百里长青好像正在喊：“高立，高老弟，等一等……”

高立没有等，人也已掠上屋脊。

七月十五是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叛徒的。他现在就要开始逃亡，逃亡，不停地逃亡，直到死为止，这本就是他这种亡命之徒的命运。

但他总算已不再欠别人的，他可以去追他奢求过，但从未真正得到的一切。对他来说，这就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