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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飞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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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他们并排走着,仿佛融在荒郊的夜色里,化在一星青绿与半点土黄中。

要找个有酒的地方并不难,难的是找个彼此都没去过还有酒的地方。

“这地方你来过没有?”

“没有。”

“我也没有。”

他们彼此问清楚了才进去。

“但这些女人却好像认得你。”

高立站在小武身后,那些胭脂味几乎盖过了菜香,他皱起鼻子,暗想这里的酒菜是否会过贵。他也想喝酒,不过从此往后,大抵是舍不得了。

小武无视女人的招手和谄笑,直奔柜台。

“她们认得的哪是我,是我的银子。”

他一走进来,就将一大锭银子放到桌上,阔气地笑着。

女人们呦呦叫好,赶忙引人去厢房,张罗酒菜,重添脂粉。

高立迟疑着,终于忍不住问道:“这里的酒贵不贵?”

小武突然怔住,他向来是不在乎钱的人,为了美酒掷重金早已成了习惯。酒贵或不贵并不重要,他想买就能得到。他是个讨人欢喜的买客,几乎没有商人会拒绝出手大方还不讲价的少年。

但小武忽然想起,高立几乎从没有出去痛醉狂欢过一次。

七月十五的管理虽严,但杀人也并不是完全没有代价的,而且代价通常都很高。

所以他们每次行动后,都可以尽情去发泄两三天——花钱的本身就是种发泄。

这是组织允许的。

可青年人恪守着某种准则,仅买着便宜酒,从不乱花钱。

他当然不可能是为他自己存的钱,像他们这种流浪在天涯,随时以生命作赌注的浪子,几乎每个人都将钱财看得比粪土还轻。与其把钱财带入墓中,白白浪费,不如趁还活着的时候挥霍,至少能取悦自己。

高立看着并不像视钱如命的人,视钱如命的人才不会舍得多买一坛酒给人喝。所以,他是小气鬼,可非吝啬鬼,从叫法上看,前者讨喜些。

高立当然已看出他在想什么,忽然笑了笑,道:“这地方的酒若太贵,就只有让你请我,你若不愿请我,我也可以在旁边看你一个人喝。”

几个女人站在墙边甩帕笑,倒也不敢放肆大笑,怕客人嫌她们不够端庄矜持。这两位客人倒是好玩,来了光顾着和对方聊天也不理她们四美人。

小武的位置正朝门,刚好能瞧见四美人的客貌。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各个如花似月,鹅蛋脸配杨柳腰。可惜娉婷袅娜的身影不足打动他的心,他更追求灵魂共振,思维共鸣。若缺乏精神的深层交流,喜欢一个人和逛窑子买卖便没啥两样。

高立顺着笑声转头溯源,美人们招招手,鬓上的花钗也黯然失色。他承认她们的美丽,明媚艳丽,似牡丹、芍药,开得大大方方。

可美在各人眼中是不同,要高立讲,他看过更动人心的笑,更摄人心魂的秋波。

不过不是女人的,而是来自男人。

准确说,是一个年轻人,一个少年。

他的面庞是圆润的,没有成人的冷峻锋利,是少年独有的柔和气息,似骄阳又如温玉。他总是含着三分笑,漫不经心地用笑脸迎着多数悲喜,像置身事外的过客,似亲切却又带疏离。

他的笑容究竟有和魔力,与旁人不同?

你总归没法像削苹果般,削层皮就能了解少年心事。他们心里或可能住着天下苍生,或可能恋着某个姑娘;或埋着江湖恩怨,或藏着武功秘籍。

也许一层层揭开,里外不一;也许层层撕开,里外是一样的。

正是因为小武给他展示的那份一样令他深陷其中,无法逃离。

就像寄居蟹找到了他的海葵,原本是一个人的漂泊,忽然变成了两个人的共生。

他的心里徒生出些嫉妒来。

那些女人,即使注意到小武的苦力打扮,仍频繁地向年轻人使眼色,而年轻人呢,也礼貌地笑着。

高立真想冲女人们喊一句,笑是年轻人的习惯,并非是邀请或接受你们的信号。

可非他张不开口,那穿紫薄衫的女人便率先扭过去,玉臂环住小武的脖子,双峰贴在人背后,亲倪地在他耳边道:“小公子,别理那臭道士了,他不陪你,姐姐愿意。”

臭道士。

高立的眼皮跳了跳,他只是喜欢穿宽袍长袖,可称不上是道士。再说他要真是,指定得把剑拔出来做法,给她们驱邪。

雪白的双臂如田里新挖的藕般水灵,凉凉的却降不了浮热。女人红唇上下微翕,像羽毛扫过侧耳。

小武被吹得耳尖发热,双颊比女人鲜艳欲滴的厚唇还红。他的额上履着薄薄一层细汗,显然是紧张的很。

他是不逛窑子,不喜突然的亲切与抚摸的。他逃出温柔乡,在女人不舍地伸手拢腰时,点穴定住人。

“不好意思了,这位姐姐,我喜欢同他喝酒,烦请你们退场,给我送酒即可。”

他的声音里还带些颤,身子是火热的,心却像浸在水缸中。

高立抿嘴憋着笑,小武说完帮女人解穴,女人作势要跌进少年怀里,他便上前用剑柄扶住女人,道:“姑娘自重。我是个小气鬼,点不起酒,更不愿要女人。”

女人柳眉乍皱,恼羞地摆手,见讨不了好,便哎呦两声,嗔怪地去找姊妹抱怨。在窑子里给钱的、有钱的就是大爷,两位爷既不想要,不投缘,她们也不必白忙活。

想不懂得怜香惜玉,不稀罕美人的男人,都是恐怖的。因为他们所追求的是她们给不起的。

不愿要女人…

那除了女人外,是要男人,还是不要人。

穿青衣和绿裳的两位小姊妹会心一笑,脚下的铃环跟着颤笑作响。她们先打量高立,这道士不丑,脸庞硬朗如刀削,棱角分明,眉骨高,眼窝深,目光对上时,仅是压低眼帘,便令人顿生寒意。

他像怀中的剑般生人勿近,平静冷淡的对待她们,却在望着那位被守着的小公子时,露出诸多破绽。

他的眼神乍地软下来,像桃花落在水面,不起波澜,却吻得人心头一颤。那目光有种安静的、不容置疑的温柔,只要看的是那个人,就止不住跟着他一起笑。

他守着那个人,像剑守着鞘,鞘护着剑。

她们再细细观察年轻人,他站在青年背后,整个的不与女人们对视。这小公子不知从哪搞得破烂衣裳,竟遮不住半点清俊的面庞。想来他们是伪装出门的,一个纨绔公子和护卫,真是话本里的江湖好戏。

俩姊妹抬袖又是掩笑,江湖事她们听闻多,已是见怪不怪的。

她们阖门前不忘提醒道:“两位要是有其他需要,尽管吩咐就是了,翠翠和萍萍听凭差遣。”

高立没钱自然也没别的需求,小武也是不客气地挥挥手说:“都下去吧。”

那俩姊妹笑得怪异,还念着什么有趣,实令高立疑惑。他张口将问小武,想年轻人博学多才,应能为他答疑。

然而小武却把话题拉回去,道:“但你却跟别的小气鬼不同。你至少肯承认自己小气,就凭这一点,我就该请你。不然一个人喝酒可苦了。”

他的眸间闪过喜悦,似乎只要提起酒,他便能开心片刻。

高立大抵懂女人们为何笑了,因为年轻人和他的眼里只有对方,所以她们怀疑他们间有猫腻。他当杀手的三年,也是有见识过各种关系,男人和女人的,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的,还有活人和死人的。

他很少关注感情产生的原因,一个杀手,要做的也就是杀人。

至于他们是什么官、什么身份,谈过几段感情,有没有情人,那是说书人的任务。

高立不大想深想,小武很俊俏,很爱笑,总是眉眼弯弯又出手又大方,再加上他还年轻,哪个女人不喜欢年少多金的?她们不喜欢才叫怪事。

高立不想年轻人为难,便顺着话说:“我跟别的小气鬼还有点不同,我还是个酒鬼。”

这世上小气的酒鬼的确很少见,但高立却的确是个酒鬼,他喝起酒来简直就像是一匹骆驼。

也许是因为心事重重,他们的手就没离开过酒杯。

桌上没有下酒菜,最基本的花生米自然也是没有的。那微微烛火烘得两人脸都红彤彤的,像熟透的九月石榴。

“不花钱的酒,喝起来总是特别痛快的。”

“花钱的酒呢?”

“我很少喝。”

“我忽然发觉你这人很坦白。”小武仰起头,眼睛有些发花,他趴在桌上眯起眼睛找高立。“我喜欢这点,坦率意味着没有弯弯绕绕、勾心斗角,和这样的人交朋友很轻松。”

高立也是半梦半醒的,他还在试图找酒喝,可壶已经空了,但即使空了,他也接着倒,“除此之外,我别的好处并不多,好在能有个让你喜欢的。”

小武大笑,高立也大笑,因为两个人这时都已有些醉了。

啪地,酒壶被扫到地上,漏水未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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