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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飞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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啵地,酒杯也摔在地上,水翻了年轻人的衣摆。

俩人同时弯腰去够那空壶,手指相碰时,他们又开始笑,笑出了眼泪,笑得发颤,笑着笑着就躺在地上,观房梁上的红帘晃荡。

谁也说不出他们为什么如此好笑,连他们自己也说不出。

也不知笑了多久,笑声哽咽了,便停了。

小武看看高立,高立看看小武。

两个人忽然觉得想哭,但两个人都没哭。

小武打着嗝,伸手去靠那缥缈的帘布。

“我小的时候,在一户人家看过秋千,我想去玩,但爹说不行,后来回家了,娘知道我想玩,就揉了粗麻绳,穿在板上,搭梯爬树给我做了个专属我的小秋千,每次我累了就会偷偷去坐秋千。”

他没有笑,只是睁着眼睛回想。高立却觉得年轻人是可爱的,像冬日松木里的绒鼠,抱着回忆啃咬。

酒后不会回甘,但那些细琐的记忆比酒甜。

“一个人?”

“一个人。”

高立想着那个孩子坐在秋千上晃脚的样子,莫名湿了眼。

他想起自己的童年,大多数都在谋生,有时也会因为捡到别人不要旧玩具而开心一整天。他从来不富裕,但童年的快乐幸福与财富无关,当感到被爱时,便是快乐幸福的。

浪子不像蒲公英种子,蒲公英随风飘到哪儿,便在那儿扎了根,安了家,而浪子呢,他们天涯漂泊,是在寻根,寻找安心之地。

小武其实有家,只是他回不去。

“我爹他,看起来很严肃,我一直很害怕他,但其实不是,是他怕我才对。”

“怕你什么?”

“怕我…像个痞子。”

小武眯眼笑着,开了个玩笑。

“你有时是挺像的。”

“是吗?就当你夸我了。”

02

事情的发展确有些出乎意料。

他们是被赶出窑子的,窑子的规矩很简单,有钱的来没钱走。

不过他们倒不是因为打脸充胖子,口袋空空被赶走的,而是因为发出的动静太大。

一个老女人猛敲两下门,喊着,“两位爷要是想住夜,可是要加钱的。”

高立没理她。

小武现在也不阔了,他以为自己回了老鸨的话,可门外传来急促地打斗声。

门轰地被撞开,两人本是趴在凳上小憩的,被这一闹,醉意散了大半。

不知谁先动的手,窑子混乱起来,尖叫声和瓷器的破碎混杂着,女人们惊呼着跑出去,大汉们怒喝着冲进来。

两人本无意掺合,可那虎背熊腰的壮汉把闹事的扔到他们桌上,桌子被劈成两半,这下他们可呆不住了。

两个人指东打西,指南打北,打得这地方鸡飞蛋破,一塌糊涂。

然后他们就逃了。

即使后面没人追他们。

跨过栅栏,奔跑在月色中,绕过村庄人家,那里面摇曳的油灯,饭菜升腾的热气,坐满人的方桌,吵闹的孩童啼哭,也曾是照过他们的温柔岁月。

03

繁星隐去,今夜格外漫长。

好在太阳会照常升起,时间会推着人走。

高立倚着树干,手里把玩着从根缝里抽出的草,他编了只草狗,狗尾巴摇啊摇的,甚是灵动。

小武则躺在粗些的树叉上,嘴里叼根荠草,懒洋洋地枕着手臂,听风漏过叶隙,发出窸窸窣窣的脆响。

他刚醒,阳光暖烘烘地温着衣裳,心也被温的发热。

高立听到年轻人打了声哈欠,便问道:“接下来,你打算去哪儿?”说着又捻起狗尾巴草,像是停下动作就会陷入某种突如其来的悲伤。

去哪儿?去看山巅的皓皓风雪,去淋瀑布天泉,去草原上骑有着红鬓毛的骏马,踏游四海八荒。

小武本想这么回他,显得少年生性乐观,肆意潇洒。

“我不知道。”他随口回道,抬眼望着天上白云悠悠,白鸽振翅,“天大地大,总会有容身的地方,你说对吗?”

他还在笑,但笑得却比冷巷中的夜色还凄凉。

也许不笑反而好些。

看见这种笑,高立只觉得仿佛有双看不见的手,在用力拧绞着他的心、他的眼睛,想将他的眼泪和苦水一起拧出来。

无家可归,无处可去。

人为什么会开始流浪呢?

是自己的选择,命里的安排,还是迫不得已的随波逐流?

他忽然也笑了笑,沉默着盯着手中草狗。他不必再多安慰自己,比起孤身逃亡,尸骨无存的凄惨结局,他能认识小武是更值得铭记的境遇。

纵是无常索命,他也仍会记得那个残阳映血,微风余热的傍晚。一个年轻人如了他的愿,而他做了一生中最正确的选择。

树梢轻荡,小武从树上跳下,蹲坐在他身旁,说道:“我都请你喝酒了,教我怎么编这玩意怎样?”

他指指刺芒草狗,并非在说笑。

好奇,好学,好耍,年轻人浑身上下哪有符合痞子的样子。高立暗笑两声,离开了七月十五后,他们都卸下伪装,坦坦荡荡地表达喜好。

“你真想学?”

“当然。”

“为了逗谁开心?”

其实无论是何原因,高立都愿意教他。这不是谋生的手艺,只是些微不足道的爱好,没什么不能授之于人的。况且他是如此真诚,榛色的双眸亮晶晶,装满求知欲。

“想学就学,为何非要逗别人开心呢,自己开心岂不更好。”小武伸了个懒腰,“我现在是可没地方去了。”

听到不是为了谁,高立不禁松了口气。

他的心方才为何会忐忑不安、扑通扑通猛烈跳动?他从未那般紧张过,至少曾经与小武你问我答时没有。他究竟为何要多嘴问句一句?

他真是疯了,明知是摘不到碰不得的镜花水月,万一年轻人说出某个人的名字,他该如何呢。

高立摇摇头,将那小狗草插进土里,道:“我知道还有一个地方,你一定想去。”

“什么地方?”小武好奇地等他说完,青年还卖着关子,似在犹豫。人的占有欲是很重的,他不愿与他分道扬镳,如果年轻人找不到去处,由他提供一个又有何不可。

“有苹果树的院子。”

“你愿意带我去?”

“我得先去取些东西。”

“你愿意带我去。”小武念叨着,出神的想起那镯子,“我呢?要带些什么?手饰还是发钗?”

“你?你先去换件衣裳。”

“我们可是在逃难唉,从哪儿找衣服?”小武见高立站起,也起身,他扯着衣摆,又嗅嗅袖口,啧声道:“酒味是重些,见姑娘家的,确实要整清爽些。”

“你去不去?”

“去,当然去。”

现在,他们总归有个奇妙的地方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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