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武的平衡性很好，他弯腰俯视着青年的眼睛。

天是池，池是天，水天一色，世界颠倒在眸中。

然而小武却又瞥见他搁在池畔的佩剑，心里叹息，酒臭可以洗清，血腥却是永远也洗不掉的。即使把人皮洗掉，磨砂得只剩心，过去的罪孽也会如影随伴。

在某个辗转反侧难眠的深夜，在某个恍惚的下午，或是某个平常不过的日子，它才会和人就一起入葬，转入黄泉。

“既要洗涤，何不再洗洗这剑？”

“武器比人干净。”

“它上没有血腥？”

“没有，是人在杀人，不是剑。”

是的。

人在杀人，从来就不是剑、枪，或是任意一种器物。

人为什么总是要杀人呢？

小武垂下脑袋，慢慢地解下剑，搁在湿土上。他只觉得嘴里又酸又苦，溢着涩意。他的头发垂拢在高立颈边，发尾扫得青年微痒。

高立做好了接他的准备。

可他小武使坏似得往前一仰，扑地使两人坠入水底。

白泡咕噜噜得往天上冒，翻腾的浪如积云厚重地飞掠过身侧。

这里实在很美、很静。

各式各样的鱼虾在他们面前悠闲地游过去，葱翠的水草在砂石间袅娜起舞，这种感觉绝不是未曾经历此境的人，所能领略得到的。

水是透彻的，青碧的，和天空之下，陆地之上的生物世界一般美妙，鱼的世界，甚至比人的世界更干净些。

那潜水的人何尝又不是在晴空遨游呢？

人总归会找到能飞的法子的。

只可惜他们不能像鱼一样在水中呼吸。

两个人对望了一眼，知道彼此都已支持不住了，他们飞向岸边，架起火堆烤起湿衣。

“应该再洗会儿。”

“什么？”

小武绑发的手一顿，发带滑过手腕飘着，被高立扣住。

青年凑上前，示意他转过身，小武愣愣地照做，任人把玩头发。手指在发海穿梭，他仰起头，高立俯下身透过发带在他额上落下轻吻。

发带绕进三股辫中，就像他们坎坷曲折的旅途。

他们认识的时间并不算长，成为朋友的过程也实在顺利，好像命运暗中引导着高立和小武，它宣判这两个性格并不相像的人注定会彼此纠葛在一起。

“你是个聪明人，你认为我为什么这样做？”

青年的眼晴温柔而多情，比凤冠上的浑圆的玉珠还润上三分。潮湿的眼眸和甜腻的情感深深牵扯着年轻人，似下一秒他就要心甘情愿地溺死在年轻人眼中的榛子林。

小武没有犹豫，道：“你喜欢我。”

高立承认道：“我一直很喜欢你。”

小武笑了，他们是不同年龄的相似灵魂，在同一片林子栖息落脚时，互相吸引再正常不过。就像长久独自疲倦飞行的孤鸟，仍会本能的追求依靠，依着枝丫停息。

像高立这种内心充满情感，压抑情感，又渴望情感的杀手，一旦情感得到释放，便像口渴的瘪峰骆驼，踏踏踏冲向幸福源泉。

他欣赏高立那股摸爬滚打后仍坚韧如石的仁义，也知道他们都话有所指，用似是而非的口吻道出一段明朗的感受。

他们能一起走多远呢？

人不该在关系开始时，就忧虑何日会结束。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但高立自知关系不会长久，他一向富有自知之明。他不过是个金盆洗手的杀手，而小武呢，一个本身光亮的人会永远鲜亮下去，这个年轻人有大好前程，就该永远意气风发，永远光彩夺目，永远无所畏惧地笑傲江湖。

除了为年轻人卖命，他还能提供什么快乐呢？

他向来是从旁人那儿得到快乐的，所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一个人能为另一个人带去多少数不清的快乐。

也许能得到的和给予的一般多？

小武并没有你们想的沉默许久，相反，他眯起眼，很愉悦地回应道：“也巧，我也很喜欢你。”

高立心中一喜，但小武又接着道：“不过这事上，你却是个胆小鬼。”

高立真是胆小鬼吗？

是也不是。

那些感时伤怀，直到垂垂暮老才敢告诉儿孙或后代，我曾经怎样怎样，如何如何地深爱一个人的，才是胆小鬼。

活着的时候闷声爱，羡慕旁人正大光明地靠近，死后还非说爱的那个他不知道自己的一往情深，说这是拿不出手的，岂非胆小鬼？

西子湖的水是西湖水，怎会是你的泪？

然而小武指的另有其事。

高立显然没懂话中的深意，在静等年轻人解释。小武又笑了，依旧眼角先翘起，再鼻子连同嘴角一齐上扬。

这笑容戳得青年云里雾里。

“我说你聪明，其实也是在说你蠢。”小武拍拍身边的空位，高立顺势坐下，竖起耳听着。“你先前是聪明的，现在却愚笨。”

“可我说你聪明，全是在夸你。”高立解释道。

“我先前也是在夸你，现在却不是。”见他仍像根朽木雕不得，小武皱着鼻子，向前仰去。

两唇相贴，柔软不似自己的上下唇相碰，反是甜腻发润，像吃着热乎出笼，刚在竹席上散了烫气，糯软蓬松的发酵馒头。

下齿蹭着唇瓣，软舌卷抵犬牙，酥麻麻的触感从膝盖骨逆流电上，浑身一激灵后，整个人像块受潮的桃酥饼，塌软得要碎掉。

是衣服自带的熏香，还是快乐赠予的飘飘然，令他们坠落麦子海、樱花床，被一众绚烂色彩，与醉人芬香熏醉，迷得闭上双眼。

高立这下明白了。

怪不得他称他为傻子，天底还有比他更傻的吗？

怕是有的，但没有比他更幸福、更幸运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