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悄无声息地从她指间滑脱,“啪嗒”一声轻响落在宣纸上,滚了半圈,留下一道难堪的拖痕。雪见欢的头一点,一点,终于支撑不住,身子软软地向前倾去,额头轻轻抵在了交叠的手臂上。
暖黄的烛光映着她半边脸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扇形阴影,呼吸渐渐变得轻缓绵长。她甚至还微微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梦呓,唇角无意识地上扬,仿佛梦见了药圃里新开的忍冬花。
汝儿整理好笔山,一抬头,便见自家小姐已然酣然入梦,姿态慵懒得像只晒饱了太阳的猫儿。她先是一怔,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物什,轻步走到案边。
“小姐?十六师姐?”她低声唤道,轻轻推了推雪见欢的肩膀。
雪见欢毫无反应,只将脸往臂弯里更深处埋了埋,含糊地咕哝:“唔……别吵……师父……这株茯苓年份不够……”
汝儿忍俊不禁,只得稍稍提高了声音,带上了几分在药王谷学艺时才会用的熟稔口吻:“十六师姐!我的好师姐!咱们千里迢迢从京州来,不仅是来听找缘人还是奉了师命来调查的,可不是让您换个地方补觉的呀!”
“师姐”这个称呼,似乎比“小姐”更能穿透梦境的屏障。雪见欢眼皮颤动了几下,艰难地掀开一条缝,迷迷蒙蒙地看着汝儿,眼神涣散,显然魂儿还没全回来。
看清是自小一同长大的汝儿,她顿时卸下所有防备,小嘴一扁,拖长了软糯的调子,像块粘人的蜜糖:“可是……十六师姐真的好困嘛……汝儿妹妹,好汝儿,我就再眯一小会儿,一小会儿就好……”说着,身子又软绵绵地要往下滑。
汝儿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点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又好气又好笑。
“我的好姐姐,您快醒醒盹儿!仔细瞧瞧外头,天刚黑透!下午您说‘春眠不觉晓’,雷打不动睡了足足半个时辰!晚膳的糯米珍珠丸子您可没少吃,这放下筷子才多久?墨都没干透呢,您就又找周公下棋去了?”
她学着谷里最唠叨的孙嬷嬷的样子,板起脸,眼底却满是笑意,“吃了睡,睡了吃,小姐,您这般模样,若是让谷里那些小猴儿见了,怕不是要认您当同类,还是最贪睡的那一只!”
额头上微凉的触感和汝儿连珠炮似的调侃,终于让雪见欢清醒了大半。
她听着“小猪崽子”、“贪睡猴儿”的比喻,非但不恼,反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点子残存的困意也被这笑声驱散。
她顺势抱住汝儿的手臂,像小时候那样晃了晃,耍赖道。
“哎呀呀,汝儿你进宫几天,嘴皮子越发厉害了,都编排起我来了!这宫里规矩比药杵还重,闷得人发慌,哪有咱们谷里自在,困了往晒药台上一躺,天当被子地当床……”
话虽如此,她还是松开了手,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回宣纸上那个墨迹狼藉、惨不忍睹的“静”字,自己也不禁有些赧然,吐了吐舌头,像只做了错事的小兽:“好了好了,我重写便是。”
她眼珠灵巧地一转,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仰起脸看着汝儿,“不过嘛……你得给我讲点提神的东西!就讲咱们进宫前,你在茶楼听来的那个,说御医院底下埋着前朝宝藏、晚上有药童影子飘来飘去的怪谈!”
汝儿看着她瞬间精神焕发、满是好奇的脸庞,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她的脑袋轻轻扳回面向宣纸。
“我的好姐姐,眼下,您先管好这笔墨纸砚吧!御药房的事……明日宴后,再琢磨不迟。”
卯时天启王朝,被夏至漫长的白昼早早唤醒。
宫城内,雾霭还笼着金瓦。
宫人已悄声穿梭,扫尽御道夜露,为铜缸换上新汲的井水。
尚食局的烟囱升起第一缕青烟,蒸腾着糕点的甜暖。
嬷嬷们捧着今日要用的礼服饰物,脚步急而轻,裙裾拂过沁凉的石阶。
农人赤足踩进尚有夜气的泥壤,挥镰割取饱满的麦穗,汗珠坠入土地。
村妇在井边飞快淘米,灶火映亮额角,小儿揉着睡眼抱来柴禾。
夏至的丰饶与忙碌,从宫墙深处,一直蔓延到沾着晨露的辽阔地头。
【云苓居】
庭园内,露水未晞。
魅琉璃一身玄色劲装,手中乌木短剑破开淡青色的晨雾,剑势如流水,又似冷月倾泻,点、刺、撩、抹,无声却飒然。
每一式皆精准利落,身姿转折间带着独特的韵律。贴身侍女柰雪静立廊下,怀抱一件月白披风,目光追随那抹灵动而清冷的身影,眼中唯有专注。
【永宁居】
厢房内,汝儿已是第三次撩开帐幔。
雪见欢整个人埋在华丽的锦被中,只露出几缕乌发,睡得正沉。
汝儿无奈,只得上前轻轻推她,被中人毫无反应。
汝儿深吸口气,伸手拉住被角,柔中带刚地一扯:“姑娘!开式宴申时开始,您书法还没开始练习,到时候,皇后娘娘怪罪下来,咱可就得打包回药王谷了!”
雪见欢这才哼哼唧唧,不情不愿地被半拉半抱着坐起身,眼眸半阖,仿佛魂儿还在梦里神游。
【紫竹居】
王语嫣在妆台已端坐许久,目不转睛地望着镜中容颜。
贴身侍女春若手势灵巧,正将一缕青丝绾成精致的朝云髻,口中低语:“姑娘今日气色极好,这支赤金点翠步摇最衬您,王爷们,……定会留意。”
王语嫣唇角微抿,露出一丝含蓄的、练习过无数遍的得体笑意,纤指轻轻抚过妆奁中一枚温润的羊脂玉环佩。
【怡亭居】
西厢房内室,沈倾瑶用软绸仔细擦拭着那管青玉箫,从箫口到每一个音孔,神情专注温柔,仿佛在与挚友低语。
听雪已利落地将床铺整理得一丝不乱。
东厢房稍间,窗户大开,沈倾歌与云袖身着轻便衣衫,正做着沈家军中流传的舒展筋骨之法,动作舒缓却内含韧劲,呼吸与吐纳配合着肢体开合,额角渗出细密汗珠,精神却已完全抖擞。
【素雅居】
郑扶苏未着宫装,仅一件茜色阔袖长裙,赤足立于光滑的木地板上。她缓缓起舞,腰肢轻折,手臂舒展如蔓,步伐带着异域的摇曳与神秘。时而旋转,裙摆盛开如血色优昙,时而顿挫,颈项与手腕的曲线蕴藏着难以言喻的力量。
贴身侍女云汀跪坐一旁的小几后,神情平静,手法娴熟地烹煮着一壶香气奇特的奶茶,白雾氤氲,与那舞姿交织,仿佛将这居所与外界的井然有序隔离开来。
【倾云居】
江南织造之女林晚卿并未浓饰,只淡扫蛾眉,唇点浅樱。此刻正端坐绣架前,就着越发明亮的晨光,指尖银针穿梭如飞,是在最后润色一方帕角——那是几茎极精致的、带着晨露的兰草。
侍女安静地在一旁整理着今日要佩戴的、与绣样颜色相呼应的淡绿丝绦。
【栖霞居】
武将家的女儿赵月明惯于早起,已在院中空地练了一趟拳脚,额发微湿。
此刻正由侍女服侍着更换宫装,口中还低声与侍女确认:“昨日打听的,太子殿下是否真的更喜骑射?我那套银红色骑装,可备好了?”得到肯定答复后,她眼中闪过一丝明朗的斗志,对镜将一枚象征武勇的狻猊金扣端正佩于腰间。
【沁芳居】
膳房总管之女苏婉擅长点心,此刻小厨房的蒸笼正冒出滚滚白汽。她系着围裙,亲自察看火候,小心揭开一笼晶莹剔透的荷花酥,满意地点点头。
侍女在一旁捧着食盒,低声提醒:“姑娘,时辰不早,该更衣了。”苏婉应着,目光却仍流连于自己的“作品”,心思显而易见——欲以巧手之艺,博一份与众不同的青睐。
【听雨居】
翰林院编修之女孙静仪晨起便展卷诵读,此刻虽已穿戴整齐,手中仍握着一卷《诗经》,指尖划过“窈窕淑女”一行,目光却有些飘远。
侍女轻轻为她簪上一支白玉簪,低声道:“姑娘才学,必能入贵人之眼。”孙静仪淡淡一笑,合上书卷,那笑意里几分是自信,几分是文士家庭特有的清矜与审慎。
【揽翠居】
外省布政使之女周芷兰性情温和,不擅争抢。她早已收拾停当,正安静坐在窗前,看着庭院中一丛翠竹被晨风吹拂。
侍女默默将一件避晨凉的薄披风搭在她膝上。她不似旁人或精心筹谋,或紧张准备,只是静静望着那片青翠,仿佛在积蓄力量,又仿佛只是在享受这喧哗将至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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