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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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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走向场中空地,而是足尖一点,轻盈地跃上了临近水榭的一段白石栏杆,身姿如鹤。

“臣女剑术粗浅,愿舞剑助兴,请太子殿下、诸位王爷品评。” 她的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玉。

言罢,也未等回应,手腕一翻——众人甚至没看清她如何动作,那柄乌木短剑已出鞘在手。

没有乐声伴奏,她兀自起舞。

起初极静,剑尖微颤,如凝寒露。旋即,剑光乍起,剑风飒飒,却未带起半分尘埃,只有她月白的衣袂与乌黑的剑影交织成一片令人目眩的幻光。

那并非取悦于人的舞蹈,而是带着锋芒的、真正的剑术演绎,每一式都简洁凌厉,蕴含着内敛而惊人的爆发力。

全场寂然,唯有剑气破空之声。

几位武将眼睛发亮。

众人静默片刻,方有零星掌声。

玄冥夜把玩酒杯的动作停了下来,深深看了她一眼。

萧彻亦是目光微凝。

慕风微微颔首。

夏侯惊云忘了喝酒,低声道:“好身手!”

连一直神色阴郁的四王爷裴南湛,也眯起了眼睛。

剑势收于一线乌光,稳稳归鞘。

魅璃璃飘然落地,气息匀长,额角不见汗意。

短暂的沉寂后,太子裴宴川率先开口。

“魅姑娘好剑法,刚柔并济,已得精髓。” 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二王爷裴南知许摇着扇子,眼神玩味:“如此佳人,如此身手,真是……难得。”

语气里的探究之意,让旁边的王语嫣不自觉捏紧了帕子。

最后,签筒终于见底。

明锦取出最后一支签,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最后一签,沈府千金,沈倾歌姑娘。”

沈倾歌放下一直握在手中的茶杯,站起身。

她那身改良的霜色曲裾,衬得人如冰雪。

她怀中抱着紫檀琵琶,步履平稳地走至场中。

“臣女沈倾歌,献丑了。” 她嗓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随即坐下,琵琶竖抱,指尖拂过琴弦。

一声裂帛般的轮指骤然划破空气,并非柔靡之音,而是金铁交鸣般的铮铮之响。

她弹的竟是《十面埋伏》。

指尖在四弦上滚、拂、扫、挑,速度极快,力道惊人。

乐声时而如疾风骤雨,马蹄声碎;时而如短兵相接,杀机四伏。

那清冷的面容在激昂的乐声中显得愈发肃穆,仿佛整个人已融入那古战场的硝烟与热血之中。

这迥异于所有闺阁才艺的演奏,让所有人怔住。

琵琶还能这样弹?

五王爷裴知聿放下了酒杯,专注聆听。

九王爷裴时礼眼中满是惊艳。

八王爷裴寂川目光沉静地落在她飞速拨弦的指尖,以及那挺直的背脊上。

“沈倾歌,好久不见!”裴寂川心想说着,看向她那双明亮的眼睛。

当最后一声绝响戛然而止,余韵仿佛还在琼芳苑梁柱间震颤。

沈倾歌收势,气息微促,指尖泛红。。

“沈姑娘。” 开口的竟是太子裴晏川,他眼中带着深思,“此曲激昂壮烈,非常人敢选,亦非常人能驾驭。姑娘指力非凡,更难得是胸中丘壑。不知师从何人?”

沈倾歌抬眼,坦然回道:“回太子殿下,琵琶授自家母。至于曲中意……家父戍边多年,臣女自幼耳濡目染,偶有所感,让殿下见笑了。”

回答不卑不亢,既说明了技艺来源,又隐约点出了将门之后的身份与心境。

太子颔首,未再多言,但眼中的赞赏显而易见。

压轴二人,一剑一琵琶,一冷冽一激昂,以绝对不同于寻常闺秀的姿态,为这场开式宴的才艺展示,画上了一个令人久久难以回神的惊叹号。

席间暗流,因这最后的亮相,悄然改换了方向。

席间珍馐流转,舞姬彩袖翻飞。

沈倾歌正低头以银箸拨弄盏中一枚清润的莲藕,忽觉一道目光落于身上。

她抬眸,正对上斜对面八王爷裴寂川的视线。

他并未饮酒观舞,指尖随意搭在案边,目光沉静,不似先前王语嫣献艺时的平淡,亦无探究与玩味,倒像是……确认了什么。

沈倾歌心头微动,面上却只如常,略一颔首便移开视线,继续用膳。

眼尾余光却瞥见他亦自然地转开了目光,快得像是烛火的摇曳。

无人察觉这短暂交汇。

只有沈倾歌指下那截莲藕,无声地裂开一道细缝,露出雪白的、微甜的芯子。

紫竹居内,鎏金蟠枝烛台上的灯火燃得正旺,将一室奢华照得毫厘毕现。

王语嫣端坐在菱花镜前,却久久未动。

镜中人影依旧娇美,云髻上的赤金点翠步摇在光下流转着冰冷而昂贵的光泽。

春若正用犀角梳子,极轻柔地梳理着她已然十分顺滑的长发,一丝声响也无。

“春若,”王语嫣忽然开口,声音在过分的寂静里显得有些突兀。

“你听见太子殿下的话了么?‘刚柔并济,难得’。”

她一字一顿,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袖口繁复的刺绣,那上面一只本该翩然欲飞的蝶,翅膀被拧得变了形。

春若手下微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安抚:“姑娘,太子殿下那是储君气度,对谁都客气体面。可王爷们……奴婢瞧着,您抚琴时,王爷是听了进去的。”

“听了进去?” 王语嫣蓦地转过身,镜中那张柔美的脸此刻绷得有些紧,眼底翻涌着不甘与一丝慌乱。

“他们是听了,可后来呢?他们的眼睛在看哪里?” 她眼前又浮现出沈倾歌弹奏琵琶时挺直的脊背、清冽的眼神,还有曲终时王爷们眼中那抹几乎难以捕捉的激赏。

那目光,不同于看她时的平淡,也不同于看郑扶苏舞姿时的审慎,更像是一种……认可?这认知让她心口发堵。

“还有那个郑扶苏!” 她语气急促起来,带着明显的鄙夷与危机感。

“跳的什么妖妖调调的胡舞!成何体统!可你看看玄冥夜少国公,还有……还有好些人的眼神!” 她虽未点名,但春若知道,她必是也留意到了席间不少男子刹那的失神。

春若放下梳子,扶住王语嫣微微发颤的肩膀,声音更沉,贴近她耳畔:“姑娘,切莫自乱阵脚。大小姐在宫里已然站稳,这才是咱们的王牌。今日不过初亮相,各花入各眼,有人爱牡丹端丽,就有人好奇山野奇花。可这宫里,终究讲的是根基,是长久。”

她语气笃定,“大小姐捎来的口信不是说了么?‘徐徐图之,稳字当头’。王爷们如今在朝中局面亦需考量,婚事岂会只看一时歌舞?沈家虽是将门,终究远了;那郑家更是来历不明。唯有咱们王家,与王爷才是……休戚与共。”

王语嫣起伏的胸口慢慢平复下来。

春若的话像是一剂定心丸。

是啊,姐姐王语憬已是皇上的枕边人,又颇得太后眼缘,这是沈倾歌、郑扶云她们拍马也赶不上的优势。

王爷们即便一时被新鲜吸引,终究要权衡利弊。

她松开攥紧的衣袖,那只被捏皱的蝴蝶缓缓舒展。对着镜子,她重新调整呼吸,努力弯起一个练习过千百次的、温婉得体的嘴角弧度。

“你说得对。” 她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冷意。

“来日方长。明日……不,从此刻起,一言一行,更需滴水不漏。母亲备下的厚礼,也该逐一打点了。太后宫里、皇后宫里,还有……***那边,都不能落下。”

她站起身,走向内室。

经过窗边时,目光投向怡亭居的方向,那里灯火已暗。

又转向素雅居,隐约似还有异香飘来。

最终,她收回视线,眼底只剩下深宫淬炼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算计。

“沈倾歌的琵琶再响,郑扶苏的舞再妖,也不过是宴上一阵风。”

她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吹过了,也就散了。而这宫墙之内,能留下的,从来不是最响的风,而是……最深的根。”

紫竹居的烛火,直至子夜过后才熄灭。

那光影映在窗纱上,是一个女子独自端坐、反复描摹妆容、或对账册礼单的剪影,沉默而执拗,与永宁居没心没肺的酣眠、云苓居冰冷的寂静、怡亭居姐妹的低语,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深宫的第一夜,有人已开始编织她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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