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站起来,膝盖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她扶着佛龛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酸麻过去,才走回椅子旁,坐下来,拿起那杯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
苦的。
她把茶杯放下。
窗外,月光很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像一个喝醉了的人。太后看着那些摇晃的影子,看了很久。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人听见她说的是什么。
也许连她自己都没有听见。
京城另一头,长公主府。
江鸢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推开房门,照夜不在,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窗外那棵歪脖子枣树。
她坐在床上,她重新上了药,靠着床头闭上眼睛。
她以为太后会让她在宫里多待一会儿,问更多的话,试探更深的东西。但太后没有。太后让她走了,走得干脆利落,像放走一条还没养熟的鱼。
她在等什么?
江鸢想不通。
门外传来敲门声。
三下,不轻不重。
江鸢睁开眼,手按在枕头底下的短刀上。
“谁?”
“我。”
长公主的声音。不是那种隔着门的、模糊的声音,是清晰的、笃定的、带着一点笑意的声音。她知道江鸢在。
江鸢去开门。长公主站在门口,换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褙子,头发随意挽着,没有戴步摇,只插了一根白玉簪。她身后跟着顾长安,顾长安手里端着一个黑漆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
“不请我进去?”长公主问。
江鸢侧身让开路。长公主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顾长安把托盘放在桌上,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在长公主手边,一杯推到江鸢那边。然后他退到门外,把门关上了。
长公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太后跟你说了什么?”
“您不是都知道吗?”江鸢在她对面坐下来,“您的人跟了我一路,太后说了什么,您应该已经收到密报了。”
长公主笑了。
“密报是密报,你是你。”她放下茶杯,“密报会撒谎,但你的眼睛不会。”
江鸢看着她。
“太后让我去她那边。”
长公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拒绝了。”
“您怎么知道?”
“因为你坐在这里。”长公主说,“如果你答应了,你现在应该还在慈宁宫喝茶,不会回到这个破客栈。”
江鸢没有接话。
长公主看着她,嘴角那丝笑意还在,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试探,不是衡量,是某种更接近“确认”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于摸到了墙壁。
“江鸢。”她叫她的名字。
“嗯。”
“帛书在你身上。”
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鸢看着她,没有否认。
“给我。”长公主伸出手,掌心朝上。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蔻丹——不是忘了涂,是不需要涂。她的手本身就是武器,不需要任何装饰。
长公主把手收回去,靠在椅背上。
“你知道帛书里写着什么。”
“我知道。”
“那你应该知道,我要做什么。”
江鸢沉默了片刻。
“您要当女皇。”
长公主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慌乱,没有被人看穿心事的窘迫。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坦荡的笃定——像一个人在说“天黑了要睡觉”一样理所当然。
“是。”她说,“我要当女皇。”
江鸢没有说话。
“你觉得我不配?”长公主问。
“不是配不配的问题。”江鸢说,“是这条路不好走。”
“我知道不好走。”长公主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三晃,“但我必须走。”
她转过身来,看着江鸢。
“太后杀了我的亲生母亲。”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奏折,“那年我五岁。她给我娘喂了一颗蜜饯,我娘就死了。我躲在屏风后面,看着这一切。第二天,她宣布长公主的生母暴病而亡。”
她顿了顿。
“没有人质疑。没有人在乎。一个罪臣之女,死了就死了。”
江鸢看着她。
“太后也杀了你的父母。”长公主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得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她下令追杀你爹,因为你爹拿到了密诏。后来她怕斩草不除根,派人杀了你娘,她毁了你的一生,就像她毁了我的一生。”
她走回来,在江鸢对面坐下。
“我们是同一类人,江鸢。我们有着同一个敌人。”
江鸢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恨,有野心,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火,像冰,像一把烧了太久、已经烧不出火焰、只剩下一堆暗红色余烬的炭。
她伸出手,拿起那个布包,解开,帛书露了出来。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地方碎裂了,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傀阴之门,在此城下。”
长公主的手指在那些字上轻轻滑过。
“这就是害死了你爹、你娘的东西。”她说,“这就是让整个江湖翻了天、让朝廷变了天的东西。”
她把帛书重新包好,塞进袖子里。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顾长安站在门外,垂手而立。
“走。”长公主说。
顾长安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穿过走廊,下了楼梯,脚步声渐渐远去。
江鸢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两只茶杯。一只长公主用过,杯沿上还留着一圈浅浅的口脂印,胭脂色的,像一枚被压扁了的花瓣。另一只她自己用过的,杯沿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端起那只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涩涩的,像太后宫里那种檀香的味道。
她放下茶杯,走到窗前。
外面什么也没有。只有月亮,和月光下那棵歪脖子枣树,和枣树下那口被石板盖住的枯井,和枯井里不知道存了多久的死水。
远处的慈宁宫里,太后还跪在佛龛前。
月光从高窗里落下来,落在观音低垂的眉眼上,落在太后花白的头发上,落在那串紫檀佛珠上。
但她没有起来。
她在等。
等一个答案。
等一个她等了半辈子、可能永远等不到的答案。
观音看着她,她看着观音。
殿外,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更鼓敲了三下。整座皇城都睡了。
只有慈宁宫的灯还亮着。
一灯如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