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坐在慈宁宫的正殿里,手里捏着佛珠,面前跪着她的族弟陈大人。
陈大人的脸色不太好。他从宫里出去之后,被人盯上了——是长公主的暗线。那些人跟了他三天,把他每天去了哪里、见了谁、吃了什么、说了什么,全记了下来。他没有发现,但太后的人发现了。
“太后,长公主那边的人,已经开始盯臣了。”陈大人的声音有些发紧,“这说明她已经准备动手了。臣请太后早做决断。”
太后拨了一颗佛珠。
“你觉得哀家该怎么做?”
“先发制人。”陈大人抬起头,“太后手里有兵,有刑律,有先帝的遗诏。长公主手里有什么?只有几张帛书,几个江湖人,几个墙头草的大臣。太后若现在动手,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太后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让哀家杀了她?”
陈大人低下头。
“臣不敢。臣只是觉得,太后若不动手,她就会动手。太后等得起,但太后的手下等不起。他们已经开始慌了。”
太后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旧纱布。远处的城墙上,士兵们在跑动,旗帜在风里飘。更远处,是长公主府的方向,那片屋顶在暮色里黑黢黢的,像一只蛰伏的兽。
“回去等消息。”太后说。
陈大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磕了头,退了出去。
太后站在窗前,没有回头。
“嬷嬷。”她开口。
“在。”
“把凤二娘叫回来。”
嬷嬷愣了一下。
“太后,西北那边——”
“不用找了。”太后打断她,“她回来,哀家有别的事让她做。”
嬷嬷应了,退了出去。
太后看着窗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走回椅子旁,坐下来,拿起那杯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
苦的。
她放下茶杯,闭上了眼睛。
长公主府的密室。
长公主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几张密报。她看了很久,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了一张,放在左边,又拿起下一张。等她看完最后一张,左边已经堆了厚厚一摞。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顾长安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密室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远处更鼓敲响的闷响。
“长安。”长公主忽然开口。
“在。”
“太后要动手了。”
顾长安没有接话。
“陈大人在宫里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下定决心的那种。”长公主睁开眼,看着密室的墙壁,墙上挂着一幅舆图,图上标注着京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道城门、每一个军营的位置,“太后不会等太久了。”
“公主打算怎么办?”顾长安问。
长公主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伸出手,用指尖在图上画了一条线——从皇城到长公主府,从长公主府到城门口。
“把所有人都召回来。”
顾长安看了她一眼。
“是。”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公主,”他说,“无论发生什么,臣都会在您身边。”
长公主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没有回答。
顾长安等了一会儿,垂下眼帘,转身走了。密室的石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轰”。
长公主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走回书案前,坐下来,拿起朱笔,继续批奏折。笔尖落在纸上,红红的,像一滴血。
与此同时,江鸢在偏院里,收到了沙狐的第二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你要的东西,找到了。两日后到京城。”
江鸢把信烧了。
她不知道沙狐找到了什么——也许是照夜的东西,也许是行且的消息,也许是别的什么。但她知道,沙狐不会让她失望。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照夜趴在石榴树下,正在啃一根骨头,啃得嘎嘣响。它看见江鸢出来,抬起头,尾巴摇了两下,又低下头继续啃。
江鸢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快了。”她说,“很快就能回去了。”
照夜听不懂,但它感觉到了她手心的温度。它停下啃骨头,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闭上了眼睛。尾巴在身后轻轻扫着,一下,一下,像在数节拍。
三日后,太后的旨意下达了。
“长公主萧惊鸿,私通外戚,图谋不轨,着即削去摄政权,收回印绶,软禁府中,不得外出。”
旨意是陈大人亲自送去的。
他带着一队禁军,甲胄鲜明,刀枪锃亮,从皇城出发,穿过长街,穿过坊市,穿过那些看热闹的人群,一直走到长公主府门前。
府门敞开着。
不是没来得及关,是根本没关。
陈大人在门口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没有侍卫,没有仆从,没有人。只有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哗地掉,落叶铺了一地,像一层金色的地毯。
长公主坐在正堂上。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插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喝。
陈大人走进去,站在她面前。
“长公主,臣奉太后之命——”
“我知道。”长公主打断他,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是来封府的。”
陈大人的嘴角抽了一下。
“臣也是奉旨行事,请长公主不要为难臣。”
长公主笑了。
“我为难你了吗?”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印绶在这,你要不要数一数,看看是不是少了一颗?”
陈大人接过印绶,数了数,一颗不少。
他抬起头,看着长公主。她站在他面前,嘴角挂着笑,眼睛很亮。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坦荡的——无所谓。
“将军。”长公主忽然叫了他一声。
“臣在。”
“喝茶吗?”
陈大人愣了一下。他看着长公主,看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看着她的眼睛。他的喉咙动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臣不渴。”
“那就算了。”长公主转身,走回椅子旁,坐下来,重新端起茶杯,“你忙你的,我喝茶。”
陈大人站在那里,手里捧着印绶,站了很久。他看了一眼堂外的禁军,又看了一眼堂内的长公主。
“长公主,从今日起,府中所有人不得外出。臣会派人在门口守着,请长公主——”
“我知道。”长公主又打断他,“你走吧,我要一个人待着。”
陈大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行了礼,带着禁军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院门在身后关上了。门栓落入门扣,发出一声沉闷的“咔”。
长公主坐在堂上,端着茶杯,听着那声响。
她没有回头。
院门关上了。
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孤零零的。
她喝了一口茶。
凉的。
她皱了皱眉,把茶杯放下了。
消息传遍朝野。
大臣们分成了两派。一派说太后做得对,长公主早就该被收拾了;一派说太后这是公报私仇,长公主根本没有图谋不轨。两派人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横飞,脸红脖子粗。皇帝坐在龙椅上,眼神空洞,像个摆设,任底下吵翻了天,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太后以为她赢了。
但她错了。
偏院里,江鸢也听到了消息。
她站在石榴树下,手里拿着沙狐送来的信。信上只有几个字:“没有苏逸尘的消息。”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折起来,收进怀里。
照夜趴在她脚边,抬起头,看着她。
“没事。”她蹲下来,摸摸它的头,“还没到最后。”
照夜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闭上眼睛。尾巴轻轻扫了两下。
风吹过院子,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那些青果子已经泛红了,再过一个月,就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