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幼承廷训,又是正经的龙子龙孙,虽平日里与我一起玩耍时常不着调,然而此刻端起架势来,举手投足间却当真是一副有权有势的贵公子模样,让人不得不信他确实能在锡江折腾点什么。
人群之中有几个犹豫了,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方才看见两位公子被尚云楼的掌柜恭恭敬敬请进去”,话一出便引得大家看阿青的眼神又多信任几分。
我瞧着这架势今晚十有八九能将这贼小子提走,只是没想到我俩一个郡王一个侯爷公子,隐姓埋名落到锡江这个地界,短短半日就要靠那毓小姐的“兴福源”帮衬两次,心里当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阿青收在怀里的是一把小弯刀,连柄带鞘只有巴掌长。这种刀的刃太短,汉人用不上,防身不如匕首好使,牧猎而生的北蛮人却喜欢拿来切熟肉吃。
这东西自然不是阿青的,假称是从他那里被偷去的,不过是为了配合我而临时起意的说辞。
我们将那小子带到僻静处,阿青从怀里掏出刀来递给我。
这小弯刀比普通北蛮人使的精致许多,雕花镂空的象牙刀柄,银制的刀鞘上嵌满了各色宝石。拔出刀来仔细端看,精钢的刀身被擦拭得极亮,借着月光能映出人的五官来。
一柄刀做到这个份上便不是拿来吃肉使的了,有些爱刀的北蛮贵族好使各种贵价货打制这种小弯刀,不为切食物,纯是拿来把玩。我在西北时曾随军缴获过几件,却没有一把做得比现在这个精致奢华。
“怎么?是北边的东西?”阿青问。
“嗯,他们不善冶铁,这么好的精钢一般人使不起。”
阿青皱眉。此地离北疆隔了十万八千里,一把价值不菲的北蛮玩件出现在岭南,到底是被什么人带到岭南的,还是带着它的什么人到了岭南?两广并云贵地区山高皇帝远,四藩盘踞日久本就情况复杂,如今又出了来历不明的东西,种种细节更是禁不得人细想。
我把刀放在手上掂了掂,对那小贼问道:“小子?这也是你偷的?”
那小子胳膊还脱着,自己找了棵树靠着,哼了一声,没搭理我。
我心里想弄清刀的来源,见他爱答不理便要上火,正要让他知道知道厉害,却被阿青拽住。
阿青在我肩膀上拍了拍,递了个“我来”的眼神,蹲在那小贼面前。
“兄弟,这东西不是你的,从哪儿顺来的?”
那小子听见阿青管他叫兄弟,难得地一抬眼皮:“不是说从你那里偷的?”
阿青听了一乐:“呵,还逗闷子呢!”说着换了个蹲得更舒服的姿势,把小刀要了过去,“这么说是为了把你带出来,要不是我们俩你现在早沉江了,还能有命在这儿跟我们俩绕弯子?好好说,刀从哪儿偷的?”
“忘了……”这小子仍然不配合。
“……成吧,”阿青难得好脾气,“拿到这东西还没好好看过呢吧?那我给你说道说道。”说着持刀比划起来。
“你看这东西小吧?刀柄,是象牙的。象牙你可能听说过,这东西在南边不少见,但北方不多。再看看这刀鞘上边的小石头,蓝的这个叫回回甸子,红的是红玛瑙,黄色这颗像猫眼睛的——抠下来能换辆马车。”
阿青说得坦诚,从语气到神态,平铺直叙,没一点夸张,把那小子说得有点懵。那小子视线在刀鞘上走了几个来回,一双眼珠子在各色宝石上缠绵许久,最后终于憋不住,露出割了肉似的心疼来。
阿青见他有所动容,继续道:“我们俩本也无意将你送官,更没打算将这小东西据为己有。只是……”他抬头与我对视一下,“这刀是值钱不假,只是你拿了它,却未必找得到地方换银子。”
那小子疑惑。
阿青给他解释:“这刀是北蛮人的玩意,工艺上十足十的讲究。别说大渝,算上北蛮也找不出几个差不多的来,能拿这东西玩的人非富即贵。北蛮人本就视刀如命,赶巧了这东西又是百里挑一的宝贝——你自己好好想想,这么个东西丢了能不使劲找?现在城里的当铺黑市怕是都得着信了,恐怕你前脚刚把东西拿出来,后脚便给拿个人赃俱获。”说着,装出一副贪便宜的模样,“不若你告诉我们这小刀从哪儿来的,我们俩当作捡到失物还回去,得个彩头,回头也好分你一些。”
阿青虽是在诱招供,这一套说辞却都在理,只是那小子仍是犹豫着不说话。我瞧着连哄带吓唬只差最后一把火,于是走上去,揪起他的衣领。
“那么多废话干嘛?带他出来就是想问问刀的来处,既然他也想不起来,那就还拎回那边沉江去。”说着也没管那小子站没站稳,拖着他便朝江边走。
“唉!别……”那小子叫出来。
我脚下没停。
“我、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尚云楼外……一个穿蓝,一个穿白。”
我与阿青对视一眼。
“俩个人都、都是高个子,被人群冲开了,白衣服那个耷拉着脸,我从他身边撞过去,摸着了这个……”
尚云楼外,高个头……
我倏地立住。
阿青脸色阴得难看,是与我想到同一件事——尚云楼,广西提督的座上宾,北蛮贵族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