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志挂好腰间银袋,跟着人流钻进人堆里。爆炸头黑脸灰,箕坐在地的男人,两个白眼珠,瞪大如死鱼。
“锅爷,又炼着了!”李大志看着被掀翻的黑色丹鼎,笑着揶揄。
月隐歪脑袋去瞧说话人的脸色,似乎是寻以为常,心中不免嘀咕起来。
“走!”
她刚想开口问句什么,却被人揪着脖领子拽出了人堆。
月隐慌忙转向,立住脚,忍不住开口:“掌柜的,认识?”
李大志冷笑,继续去拨弄腰间的袋子:“阳市里,哪个不认识?”
“怪可怜的。”
“可怜?这地界可怜的人多着呢!与其关心别人不如可怜可怜自己,到了三更天你再不回通关楼,就等着稽查令和追捕令吧。”
三更?月隐抬眼瞅了瞅天,月亮已然在头顶,至多不过半个时辰。
“这是个什么说法?”她觍着脸,紧了几步追上去问。
男子转头,看着差点撞上来的女人,没一点好脸色,本该投射在灵石上的精光落在女人身上:
“你倒底什么来历?”
月隐见汉子这样正经的目光,正经的打量,正经的语气,差点没原形毕露。
好在李大志不等她答,便转过头去自说自话:“要钱没钱,要见识没见识,要脑袋还没脑袋,我看你也就胸口那二两肉,还不够卖的,你来这虎校城讨死来了?”
李大志活了快百年了,见过的女人不少,月隐这瘦胳膊瘦腿的螳螂,完全入不了眼。
“讨个生计,听说城内招人呢还?”
李大志转过身又上下打量了她一通:“真的假的?”见那一张不明所以的脸,唾了口烦心的口水,骂道:
“蠢螳螂。”
一只半膝高的狗囫囵闪过脚边,在眼前瞬间消失。
汹涌的灵气场一团卷过一团,訇然爆裂,左突右冲的灵气掀翻场内场外的瓦顶。
阳市与虎校城的街道融为一体,两个空间场域重叠交集,引起不少乌龙。比如反应不及的月隐被场外街道突然出现的红棕马创到碎瓦里。
“果然一等一。”月隐捂着被马蹄踏伤的胸口,心痛道。
“一等一什么?”李大志不知何时来到她身侧。
一等一的好运气。月隐心里这么想,可惜却不能实话实说:
“一等一的阵法,竟然有这么强的威力。”
“没见过世面。”李大志伸长脖子往巷子深处看,幽幽的巷尾,好像要冒出什么新奇的事情。
月隐虽然这一波演技颇为拙劣,不过好在场子够乱,姑且能够坐实她混吃等死的混子身份。
“有什么好看的?”嘴上这么问,她神识早已放出,大概在曲曲绕绕的巷尾处,也就是距离他们一百米的地方,有两个人在打斗,或许不是两个人,月隐猜。放出的神识掸过巷里的青砖,血色连绵一片一片。
心里刚叫一声不好,那两个缠斗的身影已经然到了眼前,她转头一瞧,李大志早拔腿溜没影。巷子里余下的都是些反应慢,修为低的小虾米,比如她林月隐。
其实,不论在关南还是关北,五十岁内修至筑基期,都算得上中等资质。但打斗这两人修为不低,至少都在筑基中期以上,所以才搅内这街道上的大部分人都没有躲避之力。
月隐眼见着不好施展身法躲避开,便只好窝在角落内,看着那两人打斗。
黑影执戟的男人手上不怂,一味突进,不做收势,黑色的血渍顺着靴子滴落在地。浅色布头的男人双刀在前,一刀攻一刀守,只是守刀难抵强戟攻势,眼看着胸背被那戟尖戳成了窟窿,原本杏色的袍子硬是被血色浸染的红一块,紫一块。
罡风如刃,女人很自觉,缩在墙缝中,可那一波猛烈的攻势仍然没有放过她这个无辜的混子。
月隐低头去看锁骨下的伤口,虽然不深,但漫出的血却发着诡异的黑气。
不好!
一瞬的晃神,刹至眼前的两个身影将她逼入死角,长戟抡转间,不顾死不顾活,与她手臂等粗的戟柄啄向脑袋正中。
刀光血影间,一柄白刀错位闪光,与戟柄相错,刺啦出耀眼的火花,月隐见势一倒,倒在碎瓦堆里,看见那长戟自男人腋下穿过,戟钩没入那人左腋之中,钩刃强劲,连带那腋肉一挑而出,横飞在天,滚烫的血迹倾洒,溅到她的眼睛里。
冰冷。
她的指缝摸到一个冰冷的东西。
或许是顺势而为,或许是那人的死法太血腥,月隐翻了个白眼晕死过去,等到再醒来时,已经被拴在湖中央的铁笼子中。
她一睁眼,就看见铁笼顶覆盖的黑色草刺,一团一团,密密如云。
“呦,还醒了,不如睡着死算了,还快活些。”
“这是——”女人的眼睛盯着头顶的那团团草刺。
“这是乌荠草,要你命的好东西。”歪靠在笼里的妇人面色肿胀,看不出模样。
雨月隐皱着眉头,扯了扯被铁索套牢的右手右脚,除了冰冷的锁链声,只有反抗时湖面震出的漪纹。
“为什么?”她眉心的皱久居不下,一下又一下扯着那箍死的牢铐。
“别拽了,那是寒心铁。”蓬头垢面的男人搅了搅耳朵眼,颇不耐烦。
看着笼内的五个人,她实在想不出个为什么。顺着荡开的涟漪瞧去,肉眼可见的水面上,布下了大大小小百十个牢笼,笼与笼间最近的,也在二十米开外。
而岸,太远了,她看不见。
“跑不掉的,这水是无妄之海的水,又叫消业水,一入此水,恩怨消尽,一生如梦之梦。”笼子里的老头白发凌乱,眼睛无光。
“梦?”
“老头说的片面,要真能做个梦就死,真巴不得,可惜头顶这乌荠草不允许,等着火烧起来痛不欲生吧。不过在此之前,你要是叫的太大声,别怪小道心狠手辣,割你舌头嗷。”蓬首的男人话不留情,说完还翻了个白眼抱怨,
“都怪那该死的逍遥搞什么九门封雪,真是报应。”
那一边沉默的黑衣男人压抑着怒气:“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说你们万年典的火烧得好,好得不得了,一生只记逍遥来去,不记因果轮转。”
“你们无为宗的好到哪里!通元城那场寿宴,不是你们的人大嘴巴,能牵连得了我覃师叔!”
“死鸭子有本事你跑啊,你杀啊,跟我叫个什么劲儿。”蓬首男人犟着翻了个身,背对着那怒气冲冲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