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杜绮心如死灰,无力地从门框上滑落坐到地上,原来连在几千里之外的老头也能看出来吗?这么明显的,难道真的就这样潦草地收尾,明明一切不是还有转机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对一切总是无能为力,就像这些年来,自己想努力当好一个律师,明明自己已经倾尽全力斡旋了,为什么总是遭到委托人的算计,遭到委托人当庭的背刺!明明全世界的人都抛弃了他,他最后的希望只能寄托在律师的身上,当自己一而三再而三地向委托人确认自己的诉求之后,在法庭之上为你舌战群庭的时候,委托人心血来潮说一句“这个聊天记录里我乱说的”“他还爱我吗?”“我不想起诉了,可以把费用退给我吗?”……等等类似的这种蠢话,杜绮不知道自己执业这些年来听过多少个委托人说了多少次。
不知道过了多久,杜绮失神地站起来,往外走,杜荥阳示意警卫拦住大少爷,杜绮推开警卫,警卫不敢用强;杜荥阳快步上前,拦住杜绮,狠下心,扇了一掌杜绮。
其实杜荥阳又何尝不心痛,自己是很少真的动真格的……
打在孩子身上的又何尝不就是打在自己的身上。杜荥阳不希望杜绮再和十二岁当年一样,再痛也要打……
杜绮无视杜荥阳,浑然已经麻木忘记了疼痛,绕过杜荥阳往外走;见杜绮魂不守舍,杜荥阳更是怒火冲天,一时竟伸手卸了警卫的皮腰带,把皮腰带往杜绮身上抽了上去。
杜荥阳只觉得身上火辣辣的,也忘记自己抽了多少鞭了,等杜荥阳被警卫拦住,大脑清醒过来,杜绮已躺在地上了,身上的白色衬衣有着几道分不清的怵目血痕。
杜绮醒来之后,清明已经过了,手机上的工作信息早就爆满了,最后杜绮答应了杜荥阳的条件,杜荥阳才放杜绮离开。
从出生以来,除去早些那十一二年,后的十五年,杜绮早就忘记了痛是什么感觉了;或许,自己此生永远只是在浩瀚无垠的时间长河之中,无法触及自己想要的东西吧,所以对杜荥阳的恨、怒、恼、怨也是只是徒劳罢了……
杜绮只见眼前所见的画面瞬间都化为碎片,散落四处;要是杜荥阳不在自己十二岁那年回来,自己是不是可以一直快乐下去,每天都可以日出而上学,日落而归家,即便时常会有孤寂的时候,但是,也总比杜荥阳回来过的更好……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了,对啊,人生没有如果……天安门广场、日夜华灯不熄的长安街、故宫的落日、长城的冬雪、香山的枫叶……哪个不是年少时候虔诚发过的誓的地方。
倏然,一阵清凉自脸上传来,原来刚刚自己竟在不觉之中昏睡过去了,处于半醒半梦的状态,对环境的变化格外敏感。
霎时,杜绮浑身一震,睁开眼,才发觉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汗水已经浸透了白色的衬衣;昏暗中一个人正在用指尖为自己擦脸,这个人正是禄辛夷,杜绮一把抓住了禄辛夷花正在为自己擦汗的手。
“你这么在这里?”
杜绮大窘,杜绮最害怕的就是被人看到自己脆弱的模样,或者说这是他的心魔。
“本想问你还适不适应,你睡着了,但好像做噩梦了,额上都是汉,所以用湿毛巾,帮你擦一下。”
昏暗之中,杜绮的手把席子抓得更紧,杜绮似乎想透过昏暗,在禄辛夷平淡的言语之中找出什么,杜绮找了许久,却始终找不到任何自己想看到的东西。
禄辛夷低头,靠近,轻声道:“你需要发泄?”
“不……”杜绮拒绝道。
“你需要。”
禄辛夷肯定道。
“不需要!”杜绮带着怒气,伸手就要推开禄辛夷。
“那我需要,不许拒绝……”
轻描淡写过后,禄辛夷似乎早有预料般,手疾眼快反手却把杜绮双手按在床头了,禄辛夷靠近杜绮的耳朵旁,轻声说了一句话。
杜绮眼中充满了震惊,原本半睁开的眼霎时完全睁开了。
怔怔地一时忘记了反抗,禄辛夷抢尽先机,欺身压了上前,用唇封住了了杜绮的口,另外一只手开始在杜绮身上游走,杜绮最后还是沦陷了,开始回应禄辛夷;就在禄辛夷的手要从衣摆下头探入之时,一只手抓住了禄辛夷的手,原来刚刚的回应之时诱敌之计,手趁机挣脱了束缚!
此时容不得禄辛夷思考了,杜绮已然腾起反制,昏暗之中,在杜绮没有注意的地方,禄辛夷嘴角却出现了一抹笑,转瞬即逝。
禄辛夷顿时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态,轻羽在身上游离,若有若无,触之即离,不知何时,轻羽之上沾了雨露,陆陆续续地滴落在肌肤之间,让肌肤轻轻颤抖不已,久久不止。
深夜的窗外的月华透过竹林的枝桠照出斑驳的竹影,映衬在案上,一朵乌云飘飞过来,月亮躲了进去,月华霎时变弱。
夜深人静,深夜将近五更天之时,在暖黄灯笼的长廊之中,有一道人影缓缓离去,消失在长廊尽头的昏暗之处。
此后的几日,杜绮和度假一样。
去茶山采茶,根本帮不上忙,只能在山头上看风景;偶尔和那两个小少年谈几句话解解闷;去上山采药的时候,杜绮全程都在旁边询问这些药草要来干什么,为什么要采等等,有时候看到自己感兴趣的花花草草,也会多问一句,大多数都是那两个少年在回答他的问题,禄辛夷很少说话或者插话。
杜绮不在意,有人愿意和自己说话就可以了,就这样一行人,一搭一唱,偶尔带来一些乐趣。
而禄辛夷前面考虑到杜绮根本没有便装,上山不便,他又常年坐在办公楼,不一定适应上山下水,便要把杜绮留在群芳馆,众人也觉得有理,谁知道,却被杜绮听到了,杜绮坚持要去。
反正自己闲着也是闲着,跟着也能游山玩水,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而楚天旭也说:“留他一个人在群芳馆也是无聊,带去了又没事。”众人思虑,最后才带上杜绮。
上过茶山,入过深山,杜绮见了很多自己从前在城里没有见过的东西。
知道了群芳的馆的一切食材,茶、药膳、家禽全部都是原始的,难怪自己吃的时候,总觉得和城里头的不一样,有着一种独特的鲜美。、
有时候,连杜绮自己也会觉得讶异,原来自己又变了许多,那要是离开了这里,自己会不会又回归原来的样子呢?杜绮也开始变得不确定了,原来这就是属于自己人生中自己最后的自由时光,不过,也知足了,好歹也是带着美好的记忆的离开了。
但禄辛夷始终把杜绮的表现看在眼里,他发现杜绮已经隐隐地在变了,好像和过去的三年中变得不一样。
禄辛夷说不上来这种感觉,只能模糊地描述出来,那就是好像在往自毁的倾向发展。
禄辛夷想找他问清楚,但总觉得不合适,所有一直都在拖着。
直到有一天上完茶山的一个夜晚,禄辛夷终于还是把吃过饭回房的杜绮,拦在了二楼的长廊之上。
“你怎么不回去休息?”
杜绮皱眉道。
“你最近是发生了什么?”
禄辛夷问。
昏暗的长廊,一阵清风拂过,廊上的灯笼轻轻摇曳。长廊很长、又格外昏暗。
站在灯笼之下的两人,彼此的表情一览无余。
“没发生什么;我只是梦魇发作了,浅眠,所以不太精神……”
许久之后,杜绮方才动了动上下唇,然而越说道后面,声音却是越微弱。
禄辛夷姑且相信杜绮的话,毕竟前几天晚上,那是自己亲眼所见。
“那你早点休息,保重身体。”
禄辛夷上前,把杜绮揽过来,两人额头相贴,禄辛夷昂起头,在杜绮的嘴角吻了一下,手顺了顺杜绮的头发,然后才带着缱绻于不舍地离去了。
禄辛夷不希望杜绮出什么事情了,现在他是自己除亲人以外唯一最看重的、最不舍和唯一可以抓住的人了。
禄辛夷离开之后,杜绮立在廊中站了,许久方才离去。
而这一切,另外一双眼睛却全部看在眼里。黑暗中的人刚刚看到禄辛夷吻杜绮的时候,差点就叫出了声,她眼中满是惊恐……
假期就要结束了,那两个少年楚天璇、楚天旭也要去上学了,禄辛夷、杜绮也要回锦城了,所以今天没有进山,二爷要打理群芳馆。
只有禄辛夷、杜绮、楚天旋、楚天璇四个人,从大堂侧门后面出去,绕去后山,也就是菜园附近的那条小溪抓鱼,杜绮没有下去,而上坐在岸边,盯着岸边的小黄花。
楚天旭从水中上来,疑惑地问道:“杜绮哥哥,你为什么一直盯着这篇臭花看啊?”
楚天旭发现今天的杜绮格外安静,和过去几天简直判若两人。
杜绮反驳道:“这不是臭花,它叫蟛蜞菊,花语是忠贞不渝。”
“还不是野花一朵,最烦就是它了,年年除年年除不尽,真的是春风吹又生啊。不过没想到花语还真是别具一格……”
楚天旭从抱怨改为奇叹道。
杜绮没有回答,依旧盯着眼前这片蟛蜞菊,一语不发。
楚天旭,最后还是说出了自己内心所想:“杜绮哥哥,你今天太反常了,不太像你的风格。”
杜绮抬头道:“有吗?我一直都这样,选择之时在想其他的东西而已。”
“唉,算了,我也不懂你,要不要下来玩一下?”
楚天旭面带诚恳地邀请道。
“不了,我不会游泳。”
杜绮拒绝道。
“那看着这些鱼吧,别让它跑了,下午我们在这里弄烤鱼。”
话毕,楚天旭就像一条海豚一样从高处的一块巨石上跳入了水中。
杜绮瞄了一眼桶中的鱼,很肥美,只可惜以后可能没有机会再吃不上了。
杜绮转身看了一眼溪水,水中禄辛夷和他的两个弟弟玩得很开心,他笑得很真诚,可惜不是面对自己,自己是没有机会了……
杜绮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弟弟,自己的弟弟和他们两个差不多;他从出生开始也真的开心过吗?
正是可笑之极,杜绮别过脸,看向远处重重叠叠的远山。
下午烤了鱼,因为中途一个小插曲,杜绮便全程臭着脸。
杜绮觉得这个世界只有自己受伤的目的达成了。
然而,另外一个流言却开始悄然在百花岭传开了。
第二天,禄辛夷、杜绮,带上楚天旋、楚天旭便离开了。
原来也是顺路送他们两个上学,一路上楚天旭叽叽喳喳,话说过不停,充满了少年的青春气息。车从县道开了快三个小时才到达鸿达县,最后在鸿达县高级中学附近停下来。
楚天旋下了车结伴和同学离开了;后面再上高速,又开开了一个小时左右,到达梁山市高级中学附近,楚天旭也下了车结伴和路上的同学一起离开了。
杜绮看着楚天旭远去的身影,道:“看不出来,他竟然比他哥哥厉害。”
“你没有看错,只是天璇比较念家,所以选了县高。”禄辛夷道。
“这样吗?那他大概率是不愿出去了。”
杜绮猜测道。
“或许吧,不过不重要,天旋喜欢就够了。”
“可以选择真好……”杜绮略带着羡慕道,话毕便闭目养神了。
禄辛夷刚想问什么意思,就见杜绮已经闭目养神了,张开的嘴还是闭上了,卡在喉中的话也咽下了,明显就是没有消气,禄辛夷才不去触他的霉头,适时躲闭是必要的;毕竟错在自己。
便发动汽车向高速出发前往锦城,前面因为走了县道和入了市区的原因,即便马不停蹄的往锦城赶,最后还是凌晨左右才回到锦城,杜绮把禄辛夷送到小区之下,便驾车离开了,没有留下了想必是有事要去办,或者是昨天的余气未消,所以回自个那边去了。
禄辛夷内心不得不感叹杜绮真是有一个非常别扭的特点:爱记仇……
禄辛夷没有办法分神给杜绮,因为自己有更重要的事情,更不用说,杜绮此举正合禄辛夷之意,拦了反倒显得自己不解风情,原来是什么样的就保持什么样,这是对彼此最好的状态。
禄辛夷快步上楼,在家里的落地窗上确认杜绮的车走远消失,盯着门口,看来大约半个小时后,确定杜绮不会返回之后,禄辛夷才用颤抖了许久的手,打开手机,点开信息栏中的一个陌生的手机号发来的短信。
短信是昨天下午在烤鱼的时候收到的,那时候,禄辛夷一只手正抱着一条鱼,杜绮蹲在一旁处理鱼;口袋中的电话一响,禄辛夷腾出另外一只手去接,结果对方没有说什么,禄辛夷正疑惑之际,屏幕突然跳出一条信息,禄辛夷浑身一震,手死死攒住手机,让自己不发抖。
禄辛夷自己根本就没有勇气点开那条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