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的鱼陡然地一挣,六神无主的禄辛夷顿时重心全无。
那鱼瞬间往杜绮背上掉落,禄辛夷踉跄后退了几步;大脑登时清醒:糟糕!
赶忙要想补救,但来不及了,一切都是徒劳,无济于事;鱼已经把杜绮吓到了。
蹲在河边处理鱼的杜绮只觉得背上突然有东西在动,那一秒,杜绮脑海闪过无数张自己年少时看过绘本里头关于各种奇奇怪怪生物的画面,顿时心凉了半截。
把自己能想到的各种恶心、骇人的生物都想了一遍,祈祷不要是什么恶心的东西!但背上的触觉告诉他,就是一种黏的、带水、会蠕动的……杜绮对上无数个生物,浑身汗毛直立……
惊吓之下杜绮猝不及防面朝水扑倒在溪水之中,脸正正地朝刚刚处理出来的鱼内脏而下,那一瞬间,杜绮想死的心都有了,这就是报应吗?!
人总是会精准地找上属于自己的报应。
这就是杜绮的脸接触到水面时最后的想法。
禄辛夷踉跄后退了几步之后,反应过来已然见杜绮正在水中扑腾不已,水花和鱼的内脏四处飞溅。
禄辛夷正要跳下去把杜绮拉起来,在远处一旁生火的楚天旋、楚天旭听见了动静,楚天旭赶忙大喊:“杜绮大哥他不会游泳,不要跳下去!”
最后杜绮是被楚天旋、楚天旋用一条长棍拉了上来,杜绮整个人狼狈不已,白色衬衫有鱼的内脏的血迹和溪底的污泥,杜绮整个人脸都黑了,禄辛夷大脑只有一句,那就是完了,杜绮这回是真怒了。
杜绮蹲在溪水上游处,不知道用溪水洗了多少遍脸,才黑着脸离开了,整个人惨不忍睹。
楚天旋、楚天旭,当然也同样看得出来杜绮的脸真的是臭到了极点;而罪魁祸首禄辛夷更是不敢直视杜绮半分,杜绮的洁癖程度,自己是最清楚的,全程心虚地低头去接过杜绮的工作,一句怨言也没有。
直至杜绮走远,楚天旭终于大声笑出来。
楚天旭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道:“他要是再洗久一点,我真会憋出内伤了,他终于出了一回洋相了,哈哈哈,笑死我了,他那个臭脸,哈哈哈……第一次见他这副模样……”
就是苦了楚天旭这次真的笑得腰都快要直不起来了。
禄辛夷却往楚天旭后脑勺轻拍了一巴掌,道:“别笑了,惨的是我们了,他一生气,什么都不会干了的,我们少一名劳动力了,你还笑得出来;幸灾乐祸干什么。有你好受的。”
“他还真有个性。”
楚天旭笑道。
楚天璇疑惑道:“好好的,他怎么会掉进溪中?”
“呃……这嘛!”禄辛夷想了一下措词道,“我一时分神,没有报紧鱼,鱼掉他身上,他可能注意力比较集中,被吓到了,就……你懂的。”
“嗯?人之常情,换我变得这么狼狈,我也不干了。”楚天旋道。
禄辛夷却在想另外一件事。
那天下午,杜绮去了快两个小时才回来,不同前段时间的是,这次白衬衣换成了黑色的,来了之后,整个人坐得离禄辛夷远远的,在一旁玩手机,鱼也烤,坐在一旁一语不发,全靠其他三人在努力烤。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二爷拉着禄辛夷问了一下发生了什么,听店里的人说杜绮下午带着浑身煞气归来,衣服全部都湿了,脏了。
禄辛夷简述了一下过程,把自己失神的关键隐去了,最后道:“让他自己独处一下,都不要触他就没事了。”
那天晚上无论禄辛夷怎么叫杜绮,杜绮始终不愿意出来吃饭,禄辛夷也放弃了,回到房间,想了一夜自己那时见到的内容:想知道的你养父母凶案的信息吗?
如今禄辛夷看着屏幕,始终不敢点进去,怕落空,怕是虚假的……那一夜禄辛夷想过很多种可能:是凶手?是见证者?是诈骗?……而今点开了了,却没有了最初的震惊与愤怒,更多的是一种平静,点开剩下的内容是:想知道就等,等我主动联系你,交换条件。
禄辛夷攒紧手机,顿时怒上心头,带着满心的不甘,握紧拳头,狠狠地往案上砸了一下:“可恨!”禄辛夷试着发了一个数字6过去,果然!红色的感叹号跳了出来。
禄辛夷自那天收到短信,每天都在煎熬之中渡过;杜绮自那夜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了任何的动作与讯息。
只在次日给禄辛夷留了一句:忙工作,以后联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杜绮整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禄辛夷也不联系了,禄辛夷知道这就是和他的三年来杜绮一直都是这样,每次失联之前都回留这句话,万年不变……
翻开聊天框,都是这句话,上次发这句话的时候,还是快到清明的时候,杜绮肯定又是扑进工作之中了,据自己的观察,他发现杜绮莫名对律师这份工作有着一种近乎痴狂,就如同当年自己第一次见他一样,明知不可为,依旧义无反顾……禄辛夷不知道到底什么在支撑着他,让他这般如此痴如此狂。
这种痴狂之中,与别人不一样,不全然是纯粹的热爱;禄辛夷能感受得到,这份痴狂之中,一半来自热爱,另外一般说不清,兴许没有人能说清,只有他自己清楚吧!
禄辛夷无意要窥探杜绮的内心世界,就如同当年的第一次见面,只是把他当成在路上受伤的猫猫狗狗,顺手救一下而已。
当年救他,只是一场意外而已:当年的禄辛夷还是大学生,从锦城回杭城,看养父母,那时候还住在老城区的房子,杭城还是比较乱,存在着□□;从锦城飞到杭城,再从机场到城区,已经是黄昏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当年的自己比较省,外加在校外兼职,时常昼夜颠倒 ,整个人瘦弱脱相了,一点这场大学生的样子都没有,被□□的看中,以为自己是一个亡命之徒。
□□道上最爱招揽这类人了,这种人最爱拼命,在道上是最优良的发展对象;自己在老城区的巷子里便被十多个带着纹身的大汉齐齐围住,叫嚣着要禄辛夷加入他们,禄辛夷眼见情势不对劲,便服软,假装同意,以后再寻机脱身。
就这样被那群人带走了,天天混在里面划水摸鱼,蹭吃喝。假便了一个凄惨身份,说自己定会发誓追寻至死。
蹭了几天之后,一个叫豹子的人,让禄辛夷去看着仓库里头抓到的人,说:“看好他,律师也真是多走狗 ,一批批地往上扑,之前的还看得过去,现在带来的跟屁虫年纪越来越小了,要不说律师事务所那群人比豺狼还可怕!?还好我身法比那个兔崽子高一等,差点被他给暗算了。”
豹子哥愤愤地说。
禄辛夷没有附和回答,只是说:“豹子哥威武,你辛苦了,坐下了好好休息一下,我现在去看好他。”
豹子哥在禄辛夷前往仓库时,还特意叮嘱了一句:“他已经被我打到晕死过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来,他要是醒了,你再把他打晕就行了。”
禄辛夷领命去了仓库。
来到仓库,打开手电筒,一照,在角落有一条清瘦的人正被五花大绑地绑着,这个人一动不动,白色衬衣布满了血,背朝外,看不清他的年纪和面容。
禄辛夷靠近,翻过地上的人,看了一眼他的伤势,发现他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了,原本锐利的五官此刻看起来一点也没有恐吓力,想必他原本是一个强势的人,就是可惜了这五官;看起来年纪不大,按照豹子哥的话语推测,说不定,比自己小很多,莫非只是一个刚刚上大学不久的人!?真是够黑心的,本来还觉得自己学医已经是地狱了,这群学法的更是重量级!!!才大一!?跑出来实习???现在还被当成垫脚石了???当代大学生真是一个比一个地狱!?
禄辛夷犹豫了一下,叹道:“算了,救人一命胜过七级浮屠,何况自己本就学医,就当顺水推舟了。”
但大脑的另外一个声音响起:救他就相当于风险添加一份,万万不可!
两个声音争执不下。
算了先看了再说,禄辛夷把这个男子翻过来,正要检查一下。
那张脸再电筒的光线之下暴露出来之后,禄辛夷承认是自己鬼迷心窍,被美色迷住了,抵挡不住美色的诱惑;还考虑什么,肯定直接救啊!
我可太怜惜你了,禄辛夷心想,这张巧夺天工的脸庞,多难见一回,如果这样没了,那太可惜了。
救、绝对救!
白皙的脸庞、刀削上扬的眉角,狭长迷人的眼眸,轻轻颤动的眉睫……
放在那就是妥妥的高端艺术品!
这是禄辛夷在见了那个男子的面容之后唯一的想法。
检查了一遍发现这个人身上出来皮外伤之外并没有什么严重的伤,衣服上的血估计是别人的,那他为什么会昏迷这么久,难道说是内伤还是头出了问题?要是这样,麻烦就大了,变成傻子了是轻,万一耽误救的时间,说不定还会丢了性命。
原来,自从禄辛夷进入这个团体以来一直都在想找机会跳脱,把周边的一切都摸清楚了,就等今晚了。
看着躺在仓库内的人,禄辛夷在想带着一个人,自己逃出去的可能性有多大,想了一个下午,禄辛夷觉得还是带着他跑吧,大不了被发现追来,自己大可把他丢地上,生死有命,他的命就看他自己了,自己也算是尽力了。
夜深之时,豹子哥一行人鼾声大作,禄辛夷摸黑进入仓库,凭着白天的经验,把地上的人的绳子解开,然后背起地上昏迷人悄悄地往公路旁走,走了十多分钟,禄辛夷后悔救人了,自己为什么要大发慈悲啊,自作孽不可活啊。
最后实在抗不动了,只能借着月光,把人放在草丛上,抱怨道:“哥们,你年纪轻轻,看着清瘦,合着身上没一块肉是水的!我的腰、肩!”
禄辛夷揉了揉自己的双肩,休息了一会,又背起昏迷的人,慢慢往公路的方向移动;突然脸上一温,一股熟悉的新鲜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之中。
禄辛夷用手抹了一把脸,手上沾了东西,禄辛夷反应过来:我靠,他头在流血,怎么会流血?不妙!禄辛夷立刻伸手去摸了一下他的头,才发现他头右侧又一道口子,本来结痂了,刚刚因为动作过大又裂开了!
想了想,没有办法,便把他放下,撕了昏迷的人的一个衣袖帮他包住头上的伤口,刚刚包扎完,远处传来阵阵急促的警笛声,禄辛夷想了想,快速背起昏迷的男子,把他丢在路边,用随便找了几条藤和树枝放在男子的身上,又捡了一些丢在路上,然后匆匆地离开,至于后面那个男子什么情况,不可得知,也不在意。
后来再见他是七年之后,也是那时才知道他叫杜绮。
禄辛夷有时候也会想如果没有遇见过他就好了,这样的自己,孤独地过完这一生就行了。
自百花岭回来,一切似乎和从前没有什么两样,禄辛夷的短信又迟迟没有任何消息,禄辛夷只能等,没有选择的余地。有时候禄辛夷上班的时候在办公室也偶尔会失神,路过的闻人殊轻敲禄辛夷的桌面,禄辛夷才反应过来。
闻人殊皱眉道:“最近师兄你总是走神,师兄是有心事?”
“没有,只是睡眠不足。”
禄辛夷心知自己失态了,只能尴尬地答。
闻人殊,禄辛夷的同门师弟,同出自华西,刚刚毕业几年,同一个带教医生。
“那师兄小心了,师父那个脾气暴躁得很,要是等会路过见到师兄你这种状态,肯定又会被修理的,师兄你撑一下吧,就快要下班了。”
闻人殊吐槽道,“我先去忙了。”
禄辛夷打起精神,又坐了一个小时的诊,终于熬到了下班,拖着疲惫的躯体去换衣间换了一身衣服才拿着包下班。
刚刚到停车场,刺耳的救护车笛声又从停车场入口传了过来,禄辛夷看了一眼,心想急救真不是人呆的地方,真难……救护车呼啸着从禄辛夷的面前飞驰而过。
禄辛夷找到自己的车,抬头看了一眼四周,发动汽车缓慢绕出去。不经意的一瞥,禄辛夷的心跳漏了一拍,是他!刚刚救护车上的人是杜绮!自己不可能会认错的,那张自己面对过无数个日夜的脸!他怎么会被救护车拉到这里……
才不见两周!
禄辛夷赶忙把车绕了回去,匆匆往楼上的急救科追了上去。但脚在踏出楼梯的那一刻,禄辛夷还是迟疑了,半踏出去的脚,最后还是收了回去,转身消失在楼梯口。
不一会,禄辛夷穿着白色大褂,来到急诊的前台,随口问了一句前台值班的护士:“刚刚送来的那个人,是发生了什么?”
“禄医生,你是问那个很年轻的那个吗?是你朋友?”
护士见禄辛夷神色惊慌,疑惑地问。
“对。”
“他啊,听他同来的同事说,是开着会就晕厥了,应该是劳累过度,还有待仔细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