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身处于温馨之中的禄家对危险的到来还一无所知,一家子正在客厅之中谈笑风生。
一声突兀的门铃声打破了谈笑。
禄海城起身出去开门,郭龙瑶和禄长宁依旧谈笑,丝毫未觉危险已然降临。
禄长宁对母亲道:“小绮罗一定很想外婆,过段时间,一起北上去看她吧。”
话未毕,灯先灭,二人心头一凛然,一阵寒意自下而上,直冲天灵,正想问怎么回事,话未出口,在皓月之下,一道黑影快速掠过,两人脖间一凉,两道血瀑溅得格外高,被杀之人来不及反应,体温迅速散去,郭龙瑶、禄长宁手还来不及捂住脖子便直挺挺地倒下,而黑影还保持着掠过时的姿势,冷冷静待着身后之人如风中残烛颓然倒下。
冷成章带着浑身煞气归来自己成长的地方——阳关,深山绝岭夜晚的月光格外清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在月下一览无余,更添异样的气息。
夜风轻袭,冷成章顺着熟悉的道路,一路穿过深林,越过清溪,踏过长长的栈道,穿过竹林,最后在一座复古的朱门深院的石梯前停了下来。这座深院,门前有两座石狮子,廊上挂着一排用油纸和木头组合而成的八角宫灯,此时在暗夜下散发着暖黄的灯光;大门牌匾之上用繁体字写着“冷府”这两个大字。
冷成章踏上石梯,推开朱红的木门,越过九道朱门,冷成章在正堂看到了一个人,这个人头发花白,衣着华贵,上扬的眦鬓覆盖了大部分的五官,手正拿着一个精致的旱烟杆,口鼻中正吞吐着云雾,在月下看不清他的神色。
冷成章当然不会认错。
这个人正是冷成章之父——冷伯仁!
“成章,你终于愿意回来了。”
冷伯仁用苍老的声音道。
“老头,你不是很想知道那个女人后代们的下落吗?”
冷成章对冷伯仁说。
“你要说什么,我知道是我愧对你和斐然的母亲……”冷成章一把上前抓住他的衣领提了起来,怒目道,“住口!你没有资格提我阿娘!”
话毕一把推开冷伯仁,冷伯仁重新跌落在院中的黄花梨木坐的太师椅之上,烟斗掉落在地上,滚出几圈之外。
“那你回来,会住几天吧。”
冷伯仁说着不相干的其他事情,似乎是在逃避又想在关心。
“不!那个女人死了!但屈赫见、屈翎都没死!”
冷成章近乎嘶吼地道。
冷伯仁,浑身一震,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怎么可能……”
“你不是想把他们斩草除根吗?我现在成全你!”
冷成章怒目而视地道。
“成章,一切都过去了……”
冷伯仁期期艾艾低声地道。
“你又不是没有杀过人!”
老头心里头想的是什么,冷成章一清二楚!
冷成章背对着冷伯仁,眉眼略微下垂睥睨地看向冷成章。
而禄辛夷收到的坏消息却比私家侦探传来的好消息来的更快。黄昏时分,禄辛夷正在厨房煲汤,靠在墙上透过窗户,看着外头的树木与长空。
一道电话把禄辛夷四处飘荡的思绪拉了回来。
二爷急忙打来电话,说:”“辛夷,不好了,天旭和你那位朋友的弟弟不见了!”
禄辛夷心凉了半截,千防万防,自己最不希望出现的局面果然还是发生了,急忙问道:“快说清楚是怎么回事……”
禄辛夷还来不及收拾,把厨房的电拔了,便开车直奔百花岭。
风在窗外肆虐,景在窗外变成残影,禄辛夷脑海中回荡着二爷的话“天璇和纪轻裘早上出去之后,黄昏的时候胡叔发现他们不见了”
平常需要九个小时才能到达的百花岭,禄辛夷只用了七个小时,禄辛夷风尘仆仆地进入群芳馆。
然而却先听见了堂内楚老夫人的义愤填膺道:“这个灾星还要祸害我门楚家到何时!先是用治病的借口抢走了我大孙子,现在又故技重演,抢走我最后的孙子,还要敲诈我的棺材本!”
二爷实在听不下去了,她已经这样念叨几个小时了,便也万分罕见地发了怒道:“够了,夜深了,胡叔,扶老夫人去休息!”
毕竟现在不是应该添乱的时候,自己也很理解魏梦蝶的心情,毕竟自从丈夫与独子都走了之后,魏梦蝶此生最大的寄托就是这两个孙子了。
“你……们是豺狼之心,都是一丘之貉!”
楚老夫人重重地用拐杖撞地,一把推开上前搀扶的胡叔,道:“我自己走!”胡叔却还是跟在楚老夫人身后以防楚老夫人因为气过度昏厥。
等楚老夫人上楼离开了,禄辛夷才入正堂,不是禄辛夷不敢正面刚楚老夫人,只是看在她是天璇、天旭的奶奶身份上多有忍让,何况楚老夫人本无什么恩仇纠葛,她时日也不多了,其命本若秋虫,本无恩仇,老夫人能多活一天就是一天了,没有必要苦苦相逼的地步,能避则避。
“辛夷,你……回来了。”
二爷道。
“把情况说明吧,莫慌,群芳馆还需要你。”
禄辛夷对二爷道。
“唉怪我,没有把他们看好,以至于发生了这样的结果……”
二爷愧疚道。
原来一个月前,纪轻裘来到群芳馆之时便直接和楚天旭发生了争执。
楚天旭看不得纪轻裘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本着当一回好人,带着好意要让纪轻裘变得正常,楚天旭便四处寻找机会要和纪轻裘接触,谁曾想,半个月下来,纪轻裘愣是把楚天旭当成空气,楚天旭原本伶俐的口才,纪轻裘根本不为所动;这让楚天旭开始自我怀疑;却殊不知,纪轻裘一见他就更烦躁,同样的脸,即便知道不是同一个人,却让人生厌!
楚天旭不知道内情。
楚天旭是市级高级中学,所有放假晚了些。
前段时间回家的时候,楚天旭便对这位不速之客感兴趣了,一听二爷说是杜绮的弟弟兴趣更高。
从放假回来后缠着纪轻裘,希望纪轻裘和自己玩。
而纪轻裘习惯独处,又非常有边界感,不熟悉的人碰都想碰;纪轻裘上次被人抱还是童年的时候,而还都是自己的亲近之人;小时候的纪轻裘很怕生,出去都是爱躲在大人脚跟后;杜荥阳的同事也都爱调侃地说:“杜法官啊,运气真好,得到了正反面的两个孩子。”
小时候被陌生人抱,别人一抱他他就哇哇大哭,只有亲人抱才不哭,杜荥阳、纪凌发现之后,便不给别人抱和摸了。
长大了之后,和人说话也靠得远远的,很少愿意靠得很近和人说话,常常躲在杜荥阳的后面,叫他出来也不出来。
开始的时候纪轻裘根本就不想理楚天旭,楚天旭也有分寸,所以都冷着;但放暑假之后的楚天旭误把纪轻裘的不排斥当成了友好的信号,并开始越靠越近;毕竟楚天旭觉得都是熟人了,就不讲究这么多了,却不知道纪轻裘压根没有把他当朋友,故而也彻底忍到极限了。
这天纪轻裘和往常一样背着架子鼓去了后山竹林的茅屋外敲打。
纪轻裘已经来过很多次了,平常楚天旭找不到他就是因为他在竹林茅屋外敲架子鼓。这件事情,只有二爷一个人知道,这个地方纪轻裘也是闲逛之余发现的。
上次在发现这个地方之后,次日,纪轻裘便背着自己心爱的架子鼓,来到这里自行演奏了;而纪轻裘不知道的是,这个地方也是二爷用来自我放空的地方,平常没有人会来。
二爷和平常一样循着竹林的幽径,前往这里,二爷老远便听到了细微的乐曲声,乐曲不似什么名篇,更像演奏者的情绪表现,低沉悲伤,却又暗含自我压抑,让闻者难以喘气。二爷眉头紧皱,循声寻找这个人,来到竹茅附近,在竹影之下,远远只见一个少年在忘情演奏着。
靠近一看,竟然是前几天来的那个少年!此时的他和平常不一样,双目紧闭,神色平静,双手敲动也是肌肉记忆般,此时少年的身上没有死气,就好像和环境融为一体般,出来演奏出来的乐曲表明着他的悲喜。
二爷心头一紧,伫立许久,一曲闭,又一曲。
二爷随手采了两片竹叶,靠在竹上,伴随着纪轻裘的架子鼓声一道吹响,听到乐声的纪轻裘先是一呆,随即继续演奏;不同的是一者悠扬绵长,一者悲凉寂寥,一阵清风吹拂而过,竹叶摩擦发出簌簌的响声伴着两道截然不同却又交织的乐声,在竹林里穿扬而出。
许久之后,乐声停止了。
纪轻裘放下槌,坐在栈道之上沉默不语;二爷也在一旁靠着竹子,赞许道:“吹得不错。”
纪轻裘看着眼前的密林,沉默不说话。
“你心情不好?”
二爷靠在竹子上问。
“没有……”
话毕纪轻裘自嘲地笑了起来。
“真的没有吗?可我听到了啊,从你的乐声中;你在说你很孤独,你在说你怀着恨意,你在说你在走入坟墓……”
二爷叙说着自己所见的事实。
“你何不说来予我听听呢?少年人。”
二爷继续道。
“你真心的想听吗?”
纪轻裘仰躺在用竹子做成栈桥之上。
“你觉得呢?”
二爷反问。
“你说成年是不是都爱撒谎骗小孩子啊?明明希望他们长大了可以独挡一面,但在他们茁壮成长的时候又很爱担心这、担心那,所以到底要让一个人如何抉择呢?”
“成年人有时候真的很欠啊……”
说完,纪轻裘便闭上了眼睛,用身心感受着风拂过竹林带来的簌簌声响。
“那要看你自己怎么看待成年人喽,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不能以一概之。”
二爷道。
“你能教我用竹叶吹吗?”
纪轻裘问道。
“可以啊,当然可以。”
二爷开心还来不及了呢,之前自己教天璇、天旭的时候,天旭始终不愿意学,现在有人求自己教,乐意至极了。
这天下还真是,你不去学的东西,有的是人会去追着学。
那天二爷在竹茅外耐心地给纪轻裘讲解原理,纪轻裘学东西学得快,很快便学会了,会竹叶吹奏,便会各种树叶,一通便百通。
学会之后,纪轻裘吹奏完一曲,开口道:“二爷你是不是都觉得我和我哥哥也其实很像,对吗?”
纪轻裘转移话题。
“对,无论是外貌还是性格。”
二爷没有否认,这确实是见到纪轻裘第一眼时的感觉,这些天相处下来,发现纪轻裘和杜绮不能说一模一样,而纪轻裘是加强版。
“果然,见过我的人都这样说;但,你们都错了,事实上我、我哥一点都不像。不过很感谢你今天教我。”
纪轻裘起身离开了。
二爷在想纪轻裘所说的不像是什么意思,只略觉疑惑。
楚天旭放暑假自被大哥禄辛夷送回来之后,次日大清早地在群芳馆内外找了一遍,也没有找到纪轻裘,便跑来找二爷,问:“二爷,纪轻裘呢?他怎么不在群芳馆?”
楚天旭问的时候,二爷也以为他只是找纪轻裘玩,便随口道:“他可能去后山竹茅打鼓了,你去找找看。”
楚天旭兴高采烈地向后山竹茅奔去,半路果然听到了架子鼓的声音,只是这声音太哀了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人过世了呢。
楚天旭大大咧咧习惯了,有不满、不快、不爽便当场直接说出来了,从不绕弯子,所以一见到纪轻裘便直接说:”喂,你敲得也太凄凉了吧,倒是挺适合给人送葬的时候敲。”
纪轻裘当然不会惯他,道:“朋友,你爱听不听是可以选择的,就像选择你可以选择滚下山去,这样你就不用听了,或者把自己刺聋了,这样更加清静。”
楚天旭没有想到纪轻裘竟然说话了,虽然不中听,但说明他也不是不可以沟通的人。这些天无论自己如何说,纪轻裘始终不应自己,楚天旭都要怀疑人生,或者说其实纪轻裘是个哑巴?
现在一激动便脱口而出道:“你竟然说话了,原来不是哑巴啊。”
纪轻裘道:“楚天旭!我奉劝你一句:祸从口出。请你注意你的言辞。”
傍晚的时候,二爷便见楚天旭背着架子鼓跟在纪轻裘身后回来,根本不见一点以往那副欠揍的模样,二爷还纳闷:“莫非这小子,要上高三了,开始转性了?”
要是能这样绝对是最好的。
却不知楚天旭其实是输了!纪轻裘不费吹灰之力,直接让楚天旭心服口服。
原来此前纪轻裘一直按兵不动,不是纪轻裘说不过、打不过楚天旭,而是根本就没有把楚天旭放在眼里!
当楚天旭听到纪轻裘那句:“你根本就不配让我放在眼里。”
楚天旭感觉自己的自尊受到了践踏,当即心生要和纪轻裘一较高下,便道:“你凭什么这样侮辱人!”
纪轻裘道:“凭你技不如人,智不及人,空有龄大,妄自菲薄,自以为是,不会审时度势,单有一腔孤勇,骄傲自负,一无是处!”
瞬间,楚天旭大脑一片空白,随即怒不可遏道:“你凭什么这样说我!我再烂也不可能比你差!”
“哦?是吗?”
纪轻裘毫不畏惧道。
“不试试怎知?”
楚天旭傲然道。
“每样我都让你三成如何?”
纪轻裘道。
“你……不要侮辱人!我不需要你让我。”
楚天旭语塞道。
那时,楚天旭还不懂什么是碾压的存在,资源便决定了纪轻裘的碾压是必然的,刚刚的对话就彻底展现无遗了,不过纪轻裘不会说出来,因为火候足够了,教训这类人,只需要让他铭记于心就行了,过度反而适得其反……
不出所料,第一盘,用象棋对决,不出一盏茶的时间,楚天旭迅速落败,但纪轻裘还是有所保留,其实用半盏茶的时间,纪轻裘便可以出胜负了,纪轻裘没有说出来。
结果一出,楚天旭整个人犹如五雷轰顶,木然地看着地上的棋盘。
“如何?不服么?”
纪轻裘道。
事实摆在眼前,楚天旭不可能耍赖,而且自己也不擅长耍赖,只能咬着牙,恨恨道:“你嚣张什么?这不是还要一场吗。”
纪轻裘笑而不语,这让楚天旭万分难受,为什么他总是这副模样,真是让人恨啊。我就不信,他还能打过我,年纪比我小,身高比我低,体型比我小,身上肉也看不出训练过的痕迹,弱不禁风的模样……
样样都是劣势,我就不信了!
双方整理好衣裳,摆出传统的格斗姿势。
盘旋了半半晌,楚天旭终于按捺不住了,即便自己模样找到最好的攻击方向,还是刷刷刷刷地四连攻,纪轻裘身法敏捷,轻易地躲过四连攻;楚天旭眼见攻击被轻易躲闪,不敢大意,拳脚并用,攻击纪轻裘的下盘;纪轻裘后退闪避,手搭上楚天旭的肩膀,借力一个跟斗便来到楚天旭身后,楚天旭顿感不妙!
可惜来不及了,纪轻裘一个连环绞杀,楚天旭四面仰天躺在地上了,而纪轻裘跟个没事人一样,云淡风轻地站着。
楚天旭想:这就是他的实力?原来这就是差距吗……自己早知道在和二爷学的时候认真点了,但是如今追悔也没有用了。
“输了就要付出代价。”
纪轻裘露出睥睨的神色道。
此刻楚天旭没有了以往的倨傲,更多的是平静,说:“愿赌服输,你说。”
“现在我要回去,你帮我背这个鼓;我还会在停留一个月多月左右,你给我免费做导游。”
纪轻裘不痛不痒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