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冷漠,不是疏离,不是五年前雨夜里的那种拒人千里的决绝。
是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沉到那双眼睛下面有了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谢谢。”季星燃从他手里抽走了那份资料,指尖碰到江叙白手指的一瞬间,两个人同时僵了一下。
季星燃把资料塞进书包里,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跑,步子不快不慢,背影笔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维持最后一点体面。
江叙白站在一楼大厅的柱子旁边,看着那道背影穿过玻璃门,走进午后的阳光里。光线太强了,把那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门口一直拖到台阶下面。
他站了很久,直到保安过来问他是不是要闭馆了。
江叙白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
他没有上三楼,而是去了图书馆二楼的阅览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这里可以看见校门口的主干道,来来往往的人流里,早就没有了那个人的影子。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和季星燃的聊天窗口。
那个对话框里空空的,一条消息都没有。五年前他发出去的那些“你在哪”“回我消息”“季星燃求你了”,全都石沉大海,像扔进黑洞里的石子,连回声都没有。
他不知道季星燃有没有换号。他不敢发消息,不敢打电话,甚至不敢从共同朋友那里打听他的近况。
因为他怕听到“别再来烦我了”。
和五年前一样的话,他承受不起第二次。
江叙白把手机放下,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今天拉了他的手腕。他瘦了,手腕比我记忆里细了很多。”
“他说谢谢。跟陌生人一样。”
“但至少他接了我的资料。他不拒绝,就是还有可能。”
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墨水洇开一个小黑点,像是一个没有说出口的句号。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前全是十七岁的季星燃。
那个在操场上看他打篮球会把校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书包旁边的少年。那个下雨天把伞全部倾向他、自己半边肩膀淋得透湿的少年。那个在全班面前大声说“我就喜欢江叙白怎么了”的少年。
那个被他亲手推开的少年。
江叙白睁开眼,眼眶泛红,但没有泪。
他早就不允许自己哭了。从季星燃消失的那天起,他就告诉自己:你没有资格哭,是你把他弄丢的,你要找回来,不管多久,不管多难。
另一边,季星燃一口气走回了出租屋。
他把门摔上,书包扔在地上,整个人瘫进沙发里。那份资料还塞在书包里,他没拿出来,但他的手指还记得碰到江叙白时的触感。
凉凉的,很干燥,骨节分明。
他伸手捂住自己的脸,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漏出来:“你是不是有病啊季星燃,人家拉你一下你就走不动道了?”
他骂了自己五分钟,然后从沙发上爬起来,去冰箱里拿了一罐冰可乐,拉开拉环,咕咚咕咚灌了半罐。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勉强把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脏按了回去。
他坐回沙发上,把那份资料从书包里抽出来。
A4纸,一共四页,左上角订了一颗订书钉。第一页是选题指南,上面用黑色水笔圈出了几个关键点,旁边写着简短的批注。字迹很小,但很清楚。
第二页是学习动机的相关文献列表,分成了中文和英文两类,每类下面按照重要程度标了星号。第三页是个别差异方向的备选方案,同样标记得清清楚楚。第四页是一张空白的进度表,日期、任务、负责人、完成情况,表格画得整整齐齐,只等着往里面填内容。
季星燃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在页面最下方的空白处看到了一行小字:
“任何问题随时找我。”
不是“找组长”,不是“找我或者赵衍”,是“找我”。
季星燃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资料合上,放在茶几上。
他又灌了一口可乐,碳酸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一点点刺痛。
“找你有屁用。”他对着空气说。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只有他一个人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暮色四合,霖城的夜晚来得不早不晚。远处的高楼亮起了零星的灯光,一扇窗就是一户人家,就是一段人间烟火。
季星燃靠在沙发上,偏头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傍晚。
那时候他还在霖城一中,晚自习之前有一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他每次都提前去食堂吃饭,然后拿着一瓶冰红茶去操场边上的那棵大榕树下坐着。
因为江叙白每天傍晚都会从那棵树旁边经过,从实验楼回教学楼。
他假装在背单词,其实余光一直追着那个人的身影。等江叙白走过去之后,他会站起来,把那瓶还没打开的冰红茶悄悄地塞进江叙白的书包侧袋里。
第二天早上,他的课桌上会多一瓶没拆封的冰红茶,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不用每天都买,喝不完。”
他就把那句话理解成“你可以偶尔买”。
于是从每天一瓶变成了隔天一瓶。
他那时候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聪明的人,能从每一个拒绝里读出转机,能从每一次冷漠里读出深情。
后来他才明白,有些人的拒绝就是拒绝,不是欲拒还迎,不是口是心非,就是单纯的、彻头彻尾的“别再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季星燃把空了的可乐罐捏扁,扔进垃圾桶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晚风裹着初秋微凉的空气涌进来,吹散了一室的沉闷。
他对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说:“江叙白,你欠我的,不是一份划了重点的资料就能还的。”
然后他转身回了房间,打开电脑,开始查学习动机相关的文献资料。
既然接了小组作业的活,就好好做。不是为了江叙白,是为了那百分之四十分数。
他查资料查到凌晨一点,保存了十几篇论文,做了满满三页笔记。关上电脑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期待什么。
或许是期待那个人的头像弹出来,发一句“晚安”,哪怕只是一句“资料看了吗”。
但他知道江叙白不会发。
五年前不会,现在也不会。
那个人永远站在原地,等别人走向他。等别人撞了南墙,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等别人遍体鳞伤地走了,他连一句挽留都没有。
季星燃关灯,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闷而规律。
他想,这颗心跳了二十二年了,前十七年跳得热烈张扬,后五年跳得小心谨慎。
可不管它怎么跳,好像永远绕不开那个名字。
——江叙白。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用力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睡吧。
明天还有明天的课。
最好不要再碰见他了。
他知道这是自欺欺人。
他们不光会碰见,还要一起做一个学期的小组作业,还要每周上两次课,还要坐在彼此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里。
四十厘米。
那是他们之间现在的距离。
比五年沉默更近,比十七岁的夏天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