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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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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节在周六。

季星燃从周三就开始紧张了。不是那种明显的、坐立不安的紧张,是一种更隐蔽的——他开始在意自己穿什么了。周三下午他把衣柜翻了个遍,把所有可能适合“去看烟花”的衣服都拿出来摆在床上,一件一件地试,试完又觉得都不行,全都塞回去,过一会儿又翻出来。

这个过程持续了三天。

周五晚上,他站在穿衣镜前,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藏蓝色的短外套,下面是一条黑色的休闲裤,脚上是那双被江叙白刷干净的运动鞋。他对着镜子看了又看,转了转身,侧过脸看了看侧面,觉得还行,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江叙白,附了四个字:穿这件行吗?

江叙白过了大概十秒钟回了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他自己也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外面是一件深灰色的大衣。

季星燃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钟,耳朵开始发烫。这个人绝对是故意的。米白色毛衣,两个人穿同一个颜色,走在路上别人一看就知道是什么关系。他应该生气的,应该发一条“你是不是故意的”过去质问,但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只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把脸埋进爪子里,和他上次发的那张一样。

江叙白回了一个同样的表情包,两只猫一左一右,像是隔空击了个掌。

季星燃把手机扣在胸口,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周六下午四点,江叙白发来消息:我在楼下。

季星燃从窗户往下看,江叙白站在楼下那棵银杏树旁边,米白色毛衣,深灰色大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银杏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叶子在夕阳里金灿灿的,风吹过来的时候,有几片叶子落在他肩上,他伸手拂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季星燃飞奔下楼,跑到他面前的时候微微喘着气。

“你跑什么?”江叙白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怕你等急了。”

“我不急。”江叙白把袋子递给他,“给你带的。”

季星燃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杯热拿铁和一份三明治。拿铁杯身上贴着便利贴,写的是:“烟花节人多,跟紧我。”

季星燃把便利贴揭下来,这次没有夹进笔记本里,而是贴在了手机壳背面。透明的手机壳下,那张小纸条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个微型的、随身携带的誓言。

烟花节在市中心的文化广场,从学校过去要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他们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广场上全是人——大人小孩、情侣朋友、举着棉花糖的、拿着荧光棒的、扛着专业相机的,热闹得像过年。

季星燃被人流推着往前走,江叙白走在他前面,一只手往后伸着,掌心朝上,等着他来牵。

季星燃看着那只手,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江叙白的手指立刻收拢,把他的手握紧了。不是那种试探性的、轻轻握着的手,是很用力的、十指紧扣的、像是在拥挤的人海里筑起一个小小的安全区的手。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穿过人群,走过卖棉花糖的摊位,走过卖荧光发箍的摊位,走到广场中央的草坪上,找了一块相对空的地方坐下来。

烟花八点开始。还有半个小时。

季星燃盘腿坐在草地上,把拿铁从袋子里拿出来,喝了一口。江叙白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手臂也靠在一起,从手到手肘,一整条线都贴在一起,没有一丝缝隙。

“你冷不冷?”江叙白问。

“不冷,你挡着风呢。”

江叙白把自己大衣的左边掀开,把季星燃整个人裹了进去。大衣很大,裹住两个人刚刚好。季星燃靠过去,把头靠在江叙白的肩膀上,整个人缩在他的大衣里,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双眼睛。

“你这样我不冷。”他说。

江叙白低下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满足,像是心疼,又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以至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季星燃。”江叙白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人群的嘈杂声淹没。

“嗯。”

“你还记不记得,高中运动会,你也是这样坐在我旁边的。”

季星燃愣了一下。高中运动会,高二那年,秋季运动会,他坐在江叙白旁边。不是并排坐——江叙白坐在看台最上面写作业,他借口“上面风大凉快”蹭过去,坐在他旁边,假装在看比赛,其实一直在偷瞄他写作业的侧脸。那天也像今天一样,肩膀靠在一起,手臂贴在一起,他从头到尾心脏都在狂跳,但表面上装得像个没事人一样,还跟江叙白讨论了一道数学题。

他以为江叙白在专心写作业,什么都没注意到。

“你当时一直在看我。”江叙白的声音在他头顶上响起来,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你假装在看比赛,但你每次偏头的角度都一样,不是看跑道的方向,是看我的方向。”

季星燃整个人僵住了。

“你在我旁边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假装讨论数学题,其实那道题你根本不会,你只是随便指了一道,想让我多跟你说几句话。”

“你——”

“你问我第五题选什么,第五题是选择题,你说你选了B,正确答案是D。我跟你说了解题思路,你听完之后说‘哦,懂了’,但你根本没懂,因为你的耳朵一直红着,红的程度和我讲话的时间成正比,我讲得越久你越红。”

季星燃把脸埋进江叙白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你别说了。”

“你当时穿了一件红色的卫衣,帽子上有两只耳朵。风大的时候你会把帽子戴上,那两只耳朵竖起来,像一只兔子。”

“江叙白!”

“你生气的时候叫我全名,高兴的时候叫我江叙白,紧张的时候叫我白哥,想撒娇的时候什么都不叫,就靠过来。”

季星燃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瞪着他说:“你到底记住了多少东西?”

江叙白低下头,和他对视。烟花还没开始,但季星燃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已经在放烟花了,一朵接一朵,炸得他头晕目眩。

“所有。”江叙白说,“和你有关的,所有。”

季星燃说不出话了。他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江叙白的肩窝,这次没有躲,就那么靠着,把全身的重量都交了出去。

晚上八点,烟花准时开始了。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红色的,像一朵巨大的菊花,花瓣向四面八方伸展,照亮了整片天空。人群发出欢呼声,孩子们尖叫着,情侣们依偎在一起,整个广场被笼罩在一片绚烂的光影里。

季星燃仰头看着那些烟花,眼睛亮亮的,像盛了一整片星空。一朵接一朵的烟花在头顶绽放,紫色的、蓝色的、绿色的、银色的,把夜空染成一块巨大的调色板。每一朵烟花炸开的时候,他都会轻轻地“哇”一声,声音不大,但江叙白每次都听到了。

江叙白没怎么看烟花。他在看季星燃。

烟花的光映在季星燃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他的眼睛很亮,嘴唇微微张开,嘴角带着笑,整个人被烟花的光芒笼罩着,好看得不像真的。

比烟花好看。江叙白想。烟花转瞬即逝,但这个人在他身边,不是转瞬即逝的,是他握在手心里的、真真切切的、不会再跑掉的。

“江叙白你看那个!”季星燃指着天空,一朵巨大的蓝色烟花正在绽放,像一片倒悬的海洋。

江叙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了一秒,又转回来看他。

季星燃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偏头看了他一眼。烟花的光在两个人之间闪烁,把他们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你不看烟花,看我干嘛?”季星燃问。

“你比烟花好看。”

烟花在头顶炸开,轰的一声,但季星燃觉得自己的心跳比烟花还响。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再说一遍。”

江叙白看着他,烟花的光在他眼睛里跳动,像星星落进了深潭。

“你比烟花好看。”他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念一份很重要的誓词。

季星燃把脸转回去,假装继续看烟花。但他的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弯了起来,弯到一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他的耳朵在烟花的轰鸣中悄无声息地红透了,红到江叙白即使不看也知道。

烟花放了三十分钟,最后一朵是最盛大的——金色的、银色的、红色的烟花同时升空,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幅巨大的画卷,把整个城市照得亮如白昼。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有人在喊“新年快乐”,虽然离过年还早得很,但气氛到了,大家都很配合。

季星燃拍红了手掌,转头想跟江叙白说“好好看”,发现那个人还在看他。

“你到底看没看烟花?”季星燃问。

“看了。”

“看谁了?”

“都看了。”

季星燃哼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江叙白也站起来,两个人的手自然地又牵在了一起,好像已经牵了很多年,已经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手伸过去,另一只手就会接住。

广场上的人开始散了,他们随着人流往出口走。走到棉花糖摊位的时候,季星燃停下来,看了一眼那些粉的白的蓝的棉花糖,又看了江叙白一眼。

江叙白心领神会,走到摊位前:“一个棉花糖,粉色的。”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看了他们俩一眼,笑得意味深长:“给男朋友买的?”

江叙白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嗯。”

季星燃站在他身后,听到那个“嗯”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江叙白没有犹豫,没有闪躲,没有说“朋友”或者“同学”,他说的是“嗯”。一个语气词,轻描淡写,但比任何长篇大论的告白都重。

大叔笑呵呵地做了一支粉色的棉花糖,做得比平时大了一圈,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祝你们幸福。”

江叙白接过棉花糖,转身递给季星燃。

季星燃接过那支巨大的粉色棉花糖,低着头,耳朵红得比棉花糖还粉。他撕了一小块送进嘴里,糖在舌尖化开,甜得他眯起了眼睛。

“甜吗?”江叙白问。

“嗯。”

“我尝尝。”

季星燃把棉花糖递过去,江叙白没有接,而是低下头,就着季星燃的手咬了一口棉花糖。他的嘴唇碰到了季星燃的手指,温热的、柔软的,像一片被阳光晒暖的羽毛。

季星燃的手指颤了一下,棉花糖差点掉在地上。

江叙白直起身,嚼了嚼那口棉花糖,表情很平淡:“挺甜的。”

季星燃攥着棉花糖的棍子,指节发白。他低头看着棉花糖上那个被咬了一口的小缺口,缺口旁边还留着一点江叙白嘴唇的温度。他把那个缺口转过来,对着自己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咬在同一个位置。

江叙白看到了,嘴角弯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牵着手走到摩天轮下面。摩天轮还在转,缓缓地、一圈一圈地,车厢里坐着一对一对的情侣,在高处俯瞰整座城市的夜景。

“要坐吗?”江叙白问。

季星燃看了一眼长长的队伍,犹豫了一下:“排太长了。”

“我陪你排。”

他们排了四十分钟的队。四十分钟里,他们一直牵着手,季星燃把那支棉花糖吃完了,棍子上还粘着一点粉色的糖丝,他舍不得扔,拿在手里玩。江叙白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把季星燃沾了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干净,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周围的几个路人都在偷偷看他们。

轮到他们了。工作人员拉开车厢的门,季星燃钻进去,江叙白跟在他后面。门关上的瞬间,车厢轻轻晃了一下,季星燃下意识地抓住了江叙白的手臂。

“你怕高?”江叙白问。

“不怕,但这个晃得有点厉害。”

江叙白没有说话,只是把季星燃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拿下来,重新十指扣住,放在两个人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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