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轮开始缓缓上升。
季星燃看着窗外的城市,视野越来越高,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小,变成一个个移动的小点。远处的街道亮着灯,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缓缓地流淌。这座他生活了快三年的城市,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他第一次在这么高的地方看它,发现它原来这么好看。
“江叙白,你看外面。”季星燃拉着江叙白的手,指了指窗外的城市,“好漂亮。”
江叙白看了一眼窗外,然后转回来看他。
季星燃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车厢很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碰着膝盖,手牵着手,在城市的最高处,在这颗缓缓旋转的小小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在摩天轮最高点许过愿吗?”江叙白问。
季星燃摇了摇头。
“那你现在许。”
摩天轮还在上升,快要到最高点了。季星燃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心里默念了一个愿望。他许了大概十秒钟,睁开眼睛,发现江叙白正看着他。
“许完了?”江叙白问。
“嗯。”
“许的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摩天轮到达了最高点,停了一下。车厢在最顶端微微晃动,窗外的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星河倒悬。
江叙白忽然说:“我帮你说了。”
季星燃愣了一下:“什么?”
“你许的愿望是——”江叙白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季星燃能听见,“‘希望和江叙白永远在一起’。”
季星燃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愿望和你一样。”
摩天轮开始下降了。窗外的风景从上往下滑落,城市的灯火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但季星燃没有看窗外,他看着江叙白,眼睛里全是光——不是烟花的光,不是城市的光,是他自己的光,从心底里亮起来的、再也灭不掉的光。
“江叙白。”他轻声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知道棉花糖为什么要两个人吃吗?”
“不知道。”
“因为一个人吃太甜了,两个人吃刚好。”季星燃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就像现在这样。”
摩天轮降到地面,门开了。两个人从车厢里出来,重新走进人群里,手还牵在一起,和进去之前一样,但好像又不太一样了——握得更紧了一些,手指扣得更深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最高点的时候悄悄地、不可逆转地改变了。
夜已经深了,广场上的人少了很多,只剩一些零星的游客和收摊的商贩。他们并肩走在回公交站的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江叙白,你今天开心吗?”季星燃问。
“开心。”
“我也是。”
公交车来了,他们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车厢里没什么人,灯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一明一暗地照进来。季星燃靠在江叙白的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困意慢慢地涌上来。
“困了?”江叙白低声问。
“嗯……有一点。”
“睡吧,到了我叫你。”
季星燃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江叙白的肩窝里,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江叙白低下头,看着他在自己肩膀上睡着的模样——睫毛很长,微微卷翘着,鼻梁很挺,嘴唇微微嘟着,睡颜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轻轻低下头,嘴唇在季星燃的发顶停留了一瞬。
不是吻,是一个比吻更轻的、更郑重的东西。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睡着的时候,终于敢放下所有防备,把藏了一整个青春的心意,用最轻最轻的方式,小心翼翼地、诚惶诚恐地,交出去。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往前开,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缓缓后退。
季星燃在梦里笑了一下,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江叙白看着那个笑容,也笑了。
不是弯一下嘴角的那种笑,是从心底里溢出来的、带着五年等待的重量、终于等到云开月明的那种笑。
他低下头,在季星燃的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说出口。
但季星燃在梦里又笑了一下,嘴角弯起的弧度比刚才更大了一些,像是在回答。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季星燃醒了。他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一直靠在江叙白肩上,肩膀处洇了一小片口水。他用手擦了擦,耳朵又红了。
“你肩膀……我睡觉流口水了。”季星燃声音小小的。
江叙白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水渍,表情没有任何嫌弃:“没事。”
他站起来,拉着季星燃的手下了车。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初冬的气息。季星燃打了个哈欠,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送我到家门口?”季星燃问。
“嗯。”
“那你送完怎么回去?”
“走回去。”
“这么晚了,不安全。”
“我是个男的,有什么不安全的。”
季星燃想了想,觉得也对,但还是不放心:“那你到家给我发消息。”
“好。”
两个人走到季星燃楼下,停下来。路灯的光昏黄地照着,地上落了一层银杏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我上去了。”季星燃松开他的手,往楼道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回头。
“怎么了?”江叙白问。
季星燃咬了咬嘴唇,走回来,站到江叙白面前,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那一触即分的轻吻,快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来不及荡开。
然后他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三步并作两步窜上了楼梯,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闷闷的“砰”——大概是撞到了什么东西。
江叙白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柔软的触感,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还在微微颤动的花瓣。
路灯下,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轻轻地、慢慢地。
他站在那里,嘴角弯起一个很大的弧度,大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傻。
但他不在乎了。
等了五年的人,在摩天轮的最高点许了和他一样的愿望,然后在路灯下亲了他的脸颊。
这就够了。
不,还不够。
他想要更多。但不是现在,是以后。
是那个他终于可以说出“我爱你”的以后。
江叙白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回走。走出十几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楼上,季星燃房间的灯亮了,窗帘被拉开一条缝,一只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朝他挥了挥。
他举起手,也挥了挥。
然后那只手缩回去了,窗帘重新拉上,灯还亮着。
江叙白继续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下去过。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季星燃: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江叙白:好。
季星燃:今天真的很开心。
江叙白:我也是。
季星燃:江叙白。
江叙白:嗯。
季星燃:晚安。
江叙白站在路灯下,打了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发出去。
江叙白:晚安,男朋友。
对面安静了很久。
久到江叙白以为季星燃已经睡着了。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二十步,手机又震了。
他掏出来看。
季星燃发了一个表情包。还是那只猫,这次是把脸从爪子里抬起来了,眼睛亮晶晶的,配文是——
“嗯。”
只有一个字。
但江叙白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