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白。”他开口。
“嗯。”
“你那五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江叙白没有说话。电影里的音乐还在响着,温柔的大提琴,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季星燃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然后又放松了。
“你想听吗?”江叙白问。
季星燃点了点头。
江叙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说。他的声音很低,语速很慢,像在翻开一本很久没看的日记,每一页都泛黄了,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清楚楚。
“大一的时候,我每天给你发消息。不是很多,一两条,有时候问你吃了吗,有时候说今天天气不错。发了一个多月,没有回复。后来我就不发了,不是不想发,是怕你换号了,这些消息会被别人看到。”
季星燃的手指在毯子下面攥紧了。
“我去了霖城大学好几次。大一上学期去了两次,大一下学期去了四次,大二去了更多次。每次去都坐在你学校门口的奶茶店里,点一杯最便宜的奶茶,坐一下午。我想,如果你从校门口走出来,我就能看到你。”
“后来我把你专业的课表弄到了——不是通过什么非法途径,是你们学校官网有公开的课表。我对着课表,在你上课的教学楼下面等过。等了很多次,一次都没等到。”
“大二下学期,我去了你高中同学聚会。我知道你不会去,但我还是去了,因为我想从别人嘴里听到你的消息。没有人知道你在哪。他们说你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所有人都联系不上。”
江叙白的声音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制什么。
“大三那年,我差点放弃了。有一段时间,我开始觉得你可能真的不想被我找到,可能你换了城市,换了号码,换了所有的联系方式,就是为了彻底消失。我对自己说,也许我应该尊重你的选择,不要再找了。”
“但每次我这么想,就会梦见你。梦见你坐在我旁边,把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我课本上,说‘给你的’。梦醒了之后我又开始找。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像一个疯子,明知道大海捞针,但就是停不下来。”
季星燃的眼眶已经红了。他把脸埋在江叙白的肩膀上,不让自己的眼泪被他看到。但他微微颤抖的身体出卖了他。
“后来呢?”他的声音闷在江叙白的毛衣里。
“后来就是今年八月,在教务系统上看到你的名字。”江叙白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我看了至少二十遍,确认不是重名,确认选课名单上的学号是转学生的格式,确认你的转学手续已经办完了。然后我给教务处打了三个电话,确认你会选教育心理学这门课,确认你会来上这门课。”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江叙白低下头,下巴抵在季星燃的发顶。
季星燃摇了摇头。
“我在想,老天爷终于肯可怜我了。”
季星燃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一滴一滴地洇进江叙白的毛衣里,把浅灰色的针织染成了深色。他没有出声,哭得很安静,但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江叙白感觉到了肩膀上的湿意,伸手搂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揽进怀里。
“别哭了。”他说,声音有点哑,“都过去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些?”季星燃的鼻音很重,“你为什么不早说你在找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用这些绑架你。”江叙白的手在他背上轻轻地拍着,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动物,“我想让你自己选。选要不要靠近我,选要不要原谅我,选要不要……”
“要。”季星燃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但那一个字说得又坚定又大声,“我要。我选你。我五年前就选了,是你不要我。”
话一出口,季星燃就愣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句话。五年了,他从来没有当面跟江叙白说过这句话。他在心里说过无数次,在梦里质问过无数次,但当着这个人的面,他从来没有说出口。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一哭就会丢脸,一丢脸就会把所有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防线全部拆掉。
但现在防线已经拆了。从江叙白说出“晚安,男朋友”的那一刻起,他的防线就彻底崩塌了,像一面年久失修的墙,终于在一阵风里轰然倒塌,露出后面那个等了太久太久的人。
江叙白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轻轻地拍着季星燃的背。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季星燃注意到他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湿润的红,是从眼底泛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红。
“对不起。”江叙白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是我不好。是我当年太懦弱,太胆小,怕的东西太多,把最重要的人推开了。”
“你怕什么?”季星燃问,声音带着哭腔。
江叙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怕流言。怕别人说闲话。怕耽误你。怕你因为我会失去一些东西——保送的名额,评优的机会,别人对你的看法。我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我觉得推开你是对你最好的保护。”
“但你从来没问过我需不需要这种保护。”季星燃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带着积压五年的委屈和不甘,“你从来没问过我,季星燃你怕不怕流言?季星燃你介不介意别人的看法?季星燃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面对这些?你什么都没问,你替我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影响我一辈子的决定。江叙白,你凭什么?”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季星燃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他从江叙白怀里挣开,坐在沙发的另一端,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不想吼的。他不想在今天这么好的日子里吵架。但他控制不住,那些话像被压在石头下面的草,压了五年,石头终于搬开了,它们就疯了一样地往外长,拦都拦不住。
江叙白没有动。他坐在沙发的另一端,看着季星燃捂着脸哭泣的样子,指甲掐进了掌心。
“你说得对。”他开口,声音很平,平到像一潭死水,“我凭什么。我没有资格替你做任何决定。我当年做的那个决定,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不是因为我失去了你——是因为我让你痛苦了。五年的时间,你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不甘和委屈,以为我不要你了。”
季星燃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泪眼模糊地看着江叙白。
“我知道一句对不起不够。”江叙白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五年,一千八百多天,不是一句对不起能还的。所以我不说对不起,我说——”
他站起来,走到季星燃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用一辈子还。”
和那天在出租屋里说的一样的话。但这一次,季星燃没有哭——或者说,他已经哭够了。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红肿着眼睛瞪着江叙白。
“你说话算话?”
“算话。”
“你要是再敢跑,我——”
“我不会跑。”江叙白打断他,伸手握住他的手,“该跑的是你,该追的是我。以前是我不懂,现在我懂了。你跑到哪我就追到哪,追到你不想跑了为止。”
季星燃瞪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猛地扑过去,双手搂住江叙白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不跑了。跑不动了。”
江叙白搂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从沙发上捞起来,让他跨坐在自己腿上。季星燃比他矮半个头,坐在他腿上刚好和他平视。两个人面对面,近到鼻尖几乎碰在一起。
“季星燃。”江叙白叫他的名字。
“嗯。”
“你刚才说,你五年前就选了我。”
季星燃点了点头。
“那现在呢?还选我吗?”
季星燃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愧疚,有心疼,有小心翼翼的不确定,还有一个人的全部真心。他从来没见过江叙白这种表情——不是清冷的,不是克制的,是一个把自己所有的骄傲都放在地上、等着另一个人来捡的人。
季星燃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的颧骨,然后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选。”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选你,选你,选你。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江叙白的嘴角弯了起来。不是那种克制的、浅浅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漫上来的、眼睛都弯成月牙的笑。
季星燃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在午后的阳光里傻笑,笑得像两个三岁的孩子,笑得眼泪又出来了,但这次的眼泪是甜的。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个叠着一个,分不清谁是谁的。
电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完了,片尾曲在安静地响着,是一首很慢很慢的歌,唱的是关于时间和等待的事情。
季星燃靠在江叙白的怀里,听着那首歌,听着江叙白的心跳,觉得自己大概等了五辈子才等来这一刻。但他不觉得亏,因为这一刻值得。这个人值得。所有的眼泪和失眠和深夜的翻来覆去,都值得。
“江叙白。”他轻声说。
“嗯。”
“你以后不要说对不起了。”
江叙白低头看他。
“你就说‘我在’。”季星燃说,“我害怕的时候,你需要我的时候,不管什么时候,你就说‘我在’。比对不起有用。”
江叙白看了他很长时间,然后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发顶,说了两个字。很轻,很重,像是把所有的沉默和等待都压缩成了这两个字——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