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季星燃比闹钟早醒了半个小时。
他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是拿起手机看有没有新消息。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江叙白的消息就跳了出来——不是“早安”,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并排放在桌上,拿铁的杯身上贴着便利贴,写的是“周一加油”。照片的构图很用心,光线从左边打过来,在两杯咖啡之间投下一道柔和的阴影,把两个杯子连在一起。
季星燃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然后把照片存了下来,存进了那个叫“他”的相册里。相册已经有三位数的照片了,他每隔几天就会翻一遍,每次翻都觉得自己像个收藏家,收藏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种东西——被人爱着的证据。
他回了一条消息:你几点起的?怎么还有时间摆拍咖啡。
江叙白:六点。不是摆拍,是你男朋友对光线的要求比较高。
季星燃看到“你男朋友”三个字,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呼吸了两次,才把那颗躁动的心脏按回去。他发现每次江叙白用这三个字指代自己,他的身体都会产生一种类似过敏的反应——心跳加速、脸发烫、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这不是过敏,这是恋爱综合症,目前没有特效药,他也不想要。
季星燃:你今天第一节什么课?
江叙白:发展心理学。和你在一个楼。
季星燃:你又查我课表了?
江叙白:嗯。
季星燃:你都不掩饰一下的吗?
江叙白:为什么要掩饰?我查我男朋友的课表合理合法。
季星燃把手机扔到一边,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快乐的、连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的笑声。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没出息的人,被一句“我男朋友”就搞得神魂颠倒,但这种没出息的感觉太好了,好到他不想治。
他到教室的时候,江叙白已经坐在那里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和照片里一模一样。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V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温柔,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松枝上。
季星燃在他旁边坐下,把拿铁拿过来喝了一口。三分糖,热的,温度刚好。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杯身上的便利贴朝着自己的方向,上面写着“周一加油”,字迹工整,最后的句号画得圆圆的,像一个小小的句号,又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你今天穿这么好看干嘛?”季星燃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自知的、软绵绵的酸味。
江叙白头都没抬,翻了一页书:“我每天都穿得好看。”
季星燃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确实每天都穿得好看,这不是季星燃的滤镜,是客观事实。江叙白这个人从头发丝到鞋尖都在诠释什么叫“衣品好”,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好看,是很克制的、很干净的、像他的人一样清隽出尘的那种好看。
上课的时候,季星燃记笔记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很多。不是因为他的写字速度变快了,是因为江叙白会在关键的地方放慢语速,或者用笔尖在笔记本上轻轻点一下,提醒他这里重要。这些细微的动作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但季星燃每一个都收到了,像收到了一个个小小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暗号。
课间的时候,赵衍从前排晃过来,趴在江叙白的桌上,眼神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两圈。
“你们俩今天不太对劲。”赵衍眯着眼睛说。
“哪里不对劲?”季星燃面不改色地喝咖啡。
“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气场。你们俩之间的气场变了。”赵衍用手比划了一下,好像在试图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以前你们俩之间像隔了一层纱,现在那层纱没了,像——”他想了想,一拍桌子,“像在一起了!”
季星燃差点被咖啡呛死。
江叙白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动作自然得不能再自然,然后看了赵衍一眼,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你作业写完了?”
赵衍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什么作业?”
“发展心理学的综述,下周交,三千字。”
赵衍发出一声哀嚎,连滚带爬地回了自己的座位,把“气场变了”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季星燃咳完抬起头,发现江叙白正看着他,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像是在说“我帮你解决了”。
“你故意的。”季星燃压低声音。
“嗯。”江叙白低头继续看书。
季星燃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若无其事的侧脸,在心里默默地想:这个人真的太会了。他不是那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的人,他甚至很少说“我喜欢你”这种直白的话,但他的每一个行动都在说——我在意你,我在保护你,我不让你为难。这种不动声色的、润物细无声的喜欢,比任何轰轰烈烈的告白都让人心动。
中午他们一起去食堂吃饭。季星燃端着餐盘走在前面,江叙白走在他后面,两个人的距离始终不超过一步。季星燃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江叙白把餐盘放在他对面,然后把自己盘子里的糖醋排骨夹了三块放到季星燃碗里。
“你干嘛?”季星燃看着碗里多出来的排骨。
“你不是爱吃这个?”
“我什么时候说了?”
“上周二,你在食堂打完菜之后看了糖醋排骨的窗口三秒,犹豫了一下没有拿,然后走了之后回头看了两次。”江叙白夹了一块青菜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继续说,“你从窗口走过去的时候,平均速度明显降低了。你想吃,但觉得贵。”
季星燃张了张嘴,想说“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但这话说出来太蠢了,因为江叙白当然注意到了。他会注意季星燃走路的平均速度,会注意他回头看了几次,会注意他站在食堂窗口前犹豫的那几秒钟里,眼神在哪道菜上停留得最久。然后在下一次,在下下一次,在每一次,把那道菜放在他面前,假装不经意地说“顺便买的”。
季星燃低下头,把那三块排骨吃了,每一块都吃得干干净净,骨头上的肉丝一丝都没剩。不是因为排骨好吃——虽然确实好吃——是因为这些排骨从江叙白的盘子里转移到了他的碗里,经过了那个人的筷子,沾了他的温度,变得和食堂里其他所有的排骨都不一样了。
吃完饭,两个人并排走在回教学楼的路上。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枝头挂着,风一吹就摇摇欲坠。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把深秋的凉意驱散了不少。
季星燃走在江叙白右边,两个人的手背偶尔碰在一起。不是故意的,是自然摆臂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的,但每次碰到,季星燃的心跳都会加快一拍,然后他会把手往口袋里缩一缩,过了一会儿又放出来,继续让手背碰在一起。
江叙白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但没有说什么,也没有主动去牵他的手。他知道季星燃还没有准备好在外人面前公开,他不急,他可以等。等季星燃自己把手伸过来,等他不再缩回去,等他觉得安全了、准备好了、不想再藏了。
这大概就是喜欢一个人和爱一个人的区别。喜欢是想要立刻拥有,爱是愿意等对方准备好。
下午没课,季星燃去了江叙白家。他把笔记本、课本和报告资料装了一书包带过去,准备在他家写作业。江叙白在书房里看书,他就在客厅的茶几上摊开作业本,两个人隔着一道敞开的门,各做各的事,安静得像两棵并排生长的树,根系在地下悄悄地缠在一起。
写了一会儿,季星燃遇到了一道不会的题。教育心理学的一道论述题,要求结合案例分析自我效能感的影响因素。他翻了两遍笔记,还是不知道从哪切入。
“江叙白——”他朝书房的方向喊了一声。
“嗯。”话音还没落,江叙白已经从书房门口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支笔,像是早就等着他叫。
季星燃指着作业本上的题目:“这个,自我效能感的四个影响因素,我知道是哪四个,但不知道怎么结合案例。”
江叙白在他旁边坐下,拿起他的作业本看了看,然后开始讲。他的讲解方式和高中时一模一样——不是直接给答案,是带着你一步一步地推,从概念到应用,从理论到案例,每一步都讲得清清楚楚,中间会停下来问你“懂了吗”,确认你懂了才继续往下讲。
季星燃听着他低沉平缓的声音,看着他握着笔在纸上画图的手指,忽然觉得时光好像倒流了。回到了高二的某个下午,他也是这样坐在江叙白旁边,听他讲数学题,假装在听题,其实在偷看他的侧脸。
但不一样了。那时候他偷看江叙白的时候,心里是酸的,因为他觉得这个人不属于他,永远都不会属于他。现在他看江叙白的时候,心里是甜的,因为这个人是他的,他亲口说的,用一辈子还的那种。
“懂了吗?”江叙白讲完最后一个点,偏头看他。
季星燃回过神,点了点头。他其实没怎么听后面半段,但他的表情装得很认真,江叙白大概没看出来。
“那你复述一遍。”江叙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