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母在医院住了三天,季星燃每天都去。江叙白每天陪他去,第一天带了果篮,第二天带了鲜花,第三天带了一保温桶自己炖的排骨汤。季母喝了一口汤,眉毛挑了起来,看了季星燃一眼,又看了江叙白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这孩子比你强多了。
季星燃在旁边剥橘子,假装没看到。他把橘子瓣上的白丝一根一根地摘掉,摘得干干净净,放在小碟子里推到母亲手边。季母拿起一瓣橘子送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不知道是在夸橘子甜还是在夸旁边那个会炖汤的年轻人。
“星燃,你出去帮我买瓶水。”季母忽然说。
季星燃抬头:“床头不是有水吗?”
“我想喝楼下便利店的那种,玻璃瓶的,某個牌子。”
季星燃看了一眼床头柜上几乎没动的水杯,又看了一眼母亲脸上那个“你别问了快去吧”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站起来,看了江叙白一眼,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偶尔发出的滴滴声和窗外马路上模糊的车流声。季母靠在病床上,打量着坐在床边的江叙白,目光温和但锐利,像她当了三十年班主任看学生时的那种目光——什么都能看穿,什么都瞒不过她。
“小白,”季母开口了,语气随和得像在聊家常,“你跟我们星燃,在一起多久了?”
江叙白没有慌张,没有否认,甚至没有犹豫。他看着季母的眼睛,说了一句让季母都微微意外的话:“我喜欢他六年了。正式在一起,不到一个月。”
季母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六年。那可比我想的还久。”
她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杯没怎么动过的水,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窗外又开始飘雪了,很小,像盐粒一样细密,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
“星燃这孩子,从小就不会藏事。”季母的声音变得慢了下来,像是在回忆什么,“高兴就笑,难过就哭,生气就发脾气,喜欢谁就对谁好,好到掏心掏肺,好到让人心疼。他高中的时候,有一阵子天天特别高兴,回家哼着歌,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我知道他有事了,他不说,我也不问。”
江叙白安静地听着,手指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后来他忽然就不高兴了。不是普通的不高兴,是那种——”季母顿了顿,找了一个词,“死寂。像一盏灯被人从里面拧灭了,外面看着还是那盏灯,但光没了。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不吃饭,不跟任何人说话。高考完那天晚上,他淋着雨回来的,浑身湿透,发了一夜高烧。第二天醒来,他把手机里所有的东西都删了,跟我说要换号,要离开霖城,去哪里都行,只要离开这里。”
江叙白的眼眶红了。
“我问过他为什么,他不说。后来我整理他的房间,在他枕头底下翻到了一张照片。”季母看着江叙白,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不只是理解,还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了”的了然于胸。“照片上是一个男生的侧脸,穿着校服,站在黑板前面写板书,很清秀,很好看。”
江叙白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我当时就猜到了,”季母的声音很低很平,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我们家星燃,喜欢的人,是个男孩子。我不意外。他从小就这样,喜欢什么就一头扎进去,管别人怎么说。他怕的不是自己的喜欢,是对方的反应。他怕对方不喜欢他,怕对方嫌弃他,怕对方被他的喜欢吓跑。”
“他没有吓跑我。”江叙白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是我把他推开的。”
季母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江叙白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高中的时候,他对我很好。很好很好。每天早读给我带糖,晚自习等我放学,在课本上画爱心,在全班面前说喜欢我。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我怕。我怕别人说他闲话,怕影响他的前途,怕我给不了他想要的东西。我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我觉得推开他是对他最好的保护。”
季母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他走以后,我找了他五年。去了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问了所有可能知道他消息的人。我那时候才知道,我害怕失去他的恐惧,比我之前害怕的所有东西加在一起都大。”江叙白抬起头,看着季母,眼眶泛红但没有泪,“阿姨,我知道我欠他的。五年,一千八百多天,不是一句对不起能还的。但我可以用一辈子还。我不会再推开他了,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会了。”
季母看着他,看了很久。病房里很安静,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一下一下的,像计时器,在计算一段感情的重量。
“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反对?”季母问。
“怕。”江叙白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但我更怕您从别人嘴里听到。您应该第一个知道。”
季母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发自心底的、带着释然和欣慰的笑,像是心里悬了五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落下去的时候没有砸出坑,而是稳稳地落在了一片柔软的草地上。
“小白啊,”她说,语气比刚才更温和了,“我们家星燃眼光不错。”
江叙白愣了一下。
季母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像在安抚一个紧张的孩子:“我反对什么?我儿子喜欢你,你喜欢我儿子,你们俩都好好的,我反对什么?我当班主任那会儿,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喜欢就是喜欢,不分男女,只分真假。你们是真的,我就支持。”
江叙白的眼眶终于红了。他不是一个容易动感情的人,甚至在季星燃面前都很少失控,但季母这番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一个上了锁的房间。那个房间里装着他五年的后悔、五年的寻找、五年的不敢说出口的“如果当初”。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对他说“你们是真的,我就支持”,他以为他和季星燃的感情会一直藏在阴影里,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人的目光。但季母说了,用一种最平常的、最理所当然的语气,好像这件事根本不需要犹豫,不需要挣扎,不需要任何人的批准——你们在一起,你们幸福,这就够了。
“阿姨,谢谢您。”江叙白的声音有点哑。
季母摆了摆手:“别谢我,对星燃好就行。那孩子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里比谁都细。他受了委屈不会说,难过了不会哭,生气了不会吵,只会把自己关起来,一个人扛着。你不要再让他一个人扛了。”
“不会了。”江叙白说,声音很低但很坚定,“再也不会了。”
季星燃拎着玻璃瓶装的汽水回来的时候,看到江叙白正坐在床边削苹果,季母靠在枕头上,脸上带着一种他很少见到的、心满意足的表情。他站在门口看了看这两个人,忽然有一种奇怪的错觉——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好像江叙白本来就应该是这个家庭的一部分,好像这个画面在过去的某一个时空里曾经出现过,只是他错过了,现在终于补上了。
“给你。”季星燃把汽水放在床头柜上,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你们聊什么了?”
“聊你小时候尿床的事。”季母面不改色地说。
季星燃的脸瞬间涨红:“妈!”
江叙白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放在季母手边,抬起头看了季星燃一眼,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只有季星燃能读懂的弧度。那个弧度的意思是——你妈妈同意了。季星燃读懂了,心跳猛地加速,他看着母亲,又看着江叙白,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季母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小白,这苹果挑得好,甜。”
“阿姨喜欢的话,我下次再多带点。”
季星燃站在床尾,看着这两个人一问一答,气氛和谐得像一出家庭伦理剧的happy ending,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不是因为母亲同意了——他其实没担心过母亲会反对,她当了三十年班主任,什么没见过。他觉得自己幸运,是因为他爱的人和他的家人,坐在同一个房间里,说着日常的话,吃着同一盘水果,中间没有隔阂,没有隐瞒,没有需要小心翼翼避开的雷区。
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但从来不敢说出来。
因为他觉得太难了,难到像摘星星。但现在星星自己落下来了,落在他手心里,温热的,发着光。
傍晚,季星燃和江叙白一起离开医院。雪停了,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季星燃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江叙白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你走那么快干嘛?”江叙白问。
季星燃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落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色。季星燃站在那片橘色的光里,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抿着,表情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他问。
江叙白走到他面前,站定,把他的手从口袋里拉出来,握在自己手里。江叙白的手很暖,比季星燃的手暖得多,像是专门替他焐热了等着他来牵的。
“她说让我对你好。”江叙白说。
“就这些?”
“还说她早就知道了。”
季星燃的鼻子酸了:“知道什么?”
“知道你高中喜欢的人是谁。知道你消失的原因。知道你现在和谁在一起。”江叙白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她什么都知道。她一直在等你主动告诉她。”
季星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的,一滴一滴地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他不想哭的,真的不想哭,这明明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母亲没有反对,母亲祝福他们,母亲甚至比他们自己都更早地接受了这一切。但他忍不住,因为他想起了那些年——那些一个人扛着的、不敢跟任何人说的、怕被全世界反对的日子。他以为他要对抗的是整个世界,结果世界没有对抗他,他的家人站在他这一边,从始至终都是。
江叙白伸手把他拉进怀里,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把他整个人扣进自己胸前。季星燃的眼泪洇湿了他的大衣,在深灰色的呢料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