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霖城进入了真正的夏天。气温像被人按了加速键,一夜之间从二十度窜到了三十度,蝉鸣声从清晨响到深夜,一刻不停。行道树的叶子被晒得蔫蔫的,垂着头,像是被太阳欺负得抬不起腰。空气里弥漫着热浪和柏油路面被晒化了的味道,走在路上,脚底的鞋底都感觉软了一截。
季星燃讨厌夏天。讨厌出汗,讨厌蚊子,讨厌被晒得睁不开眼。但今年的夏天他没那么讨厌了,因为江叙白的住处有空调。他几乎每天都泡在那里,把出租屋当成了储物间,只偶尔回去拿换洗的衣服。书桌、电脑、课本、牙刷、毛巾,一样一样地从他的出租屋转移到了江叙白家,像一条河流改道,缓慢但不可逆转。
江叙白没有说“你可以搬过来住”,季星燃也没有说“我想搬过来住”,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已经不是在“过夜”了,这是在“同居”。玄关的鞋架上并排摆着四双鞋——江叙白的两双,季星燃的两双。衣柜里腾出了一半的空间,挂着季星燃的T恤和牛仔裤。卫生间的洗手台上并排放着两支牙刷,一蓝一白,刷头靠在一起,像两个依偎着的人。
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没有宣言,没有仪式,没有“我们同居吧”的郑重声明。就是有一天季星燃发现自己已经连续在江叙白家住了一周,而他出租屋的床单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站在那间越来越像仓库的出租屋里,看着那些还来不及搬走的东西,忽然笑了。
然后他锁上门,下了楼,走回江叙白家,用钥匙开了门,换了那双泰迪熊拖鞋,走进客厅。江叙白正坐在沙发上看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空着的手移到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了位置。季星燃坐过去,靠在他肩上,拿起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开始换台。窗外蝉鸣声很大,空调外机嗡嗡地响着,电视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一切都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但季星燃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生活重心已经从那个出租屋彻底转移到了这里。不是因为这里有空调,是因为这里有江叙白。
期末考试周在六月中旬来临。季星燃每天泡在江叙白的书房里复习,两个人各占书桌的一端,面前堆着厚厚的教材和笔记,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笑一下,低下头继续看书。这种并肩作战的感觉让季星燃觉得很安心——不是一个人在面对那些晦涩的理论和复杂的公式,是有一个人在旁边,不会替他考试,但会在他卡住的时候递过来一杯水,在他烦躁的时候揉揉他的头发,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说一句“你可以的”。
实验心理学是最后一门考试。季星燃最怕这门课,不是因为难,是因为他挂过一次。上学期的期末考他考了六十一分,刚过及格线,差一点就要补考。这次他做了充分的准备,江叙白帮他梳理了所有的知识点,把重点和难点一一标注出来,还专门出了几套模拟题让他练。
考试前一天晚上,季星燃躺在江叙白家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但他不知道是什么,也不知道是好是坏。他翻了个身,面朝江叙白的方向。江叙白也还没睡,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怎么了?”江叙白问,声音带着困意,但很温柔。
“没什么,就是睡不着。”
江叙白伸出手,搭在他的腰上,轻轻拍了拍。“明天要考试了,早点睡。”
“你哄我。”
江叙白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开始轻轻地拍着他的腰,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力度很轻,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他一边拍一边哼着什么,声音很低,调子很慢,季星燃听了一会儿才听出来——是那首老歌,电影里的那首,关于时间和等待的。
季星燃闭上眼睛,在那片低沉的哼唱声和轻柔的拍打中,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果每天晚上都能这样入睡,他愿意考一百次实验心理学。
考试在上午。季星燃走进考场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江叙白发来一条消息:“加油。你准备好了。”不是“你可以的”,不是“别紧张”,是“你准备好了”。这五个字比任何鼓励都有力量——不是别人在替你打气,是你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别人只是在提醒你。
季星燃回了一个字:“嗯。”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里。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他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发现大部分题目都是江叙白帮他梳理过的类型,有些甚至和他出的模拟题如出一辙。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开始答题。写完最后一道题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十五分钟。他检查了一遍,改了两处小错误,然后把试卷翻过来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六月的天空蓝得很高,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棉花糖,像羊群,像所有柔软的东西。一只鸟从窗前飞过,翅膀扑棱了两下,消失在远处的树梢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和江叙白认识快一年了。去年九月,在阶梯教室里,他们时隔五年第一次见面。他还记得那个瞬间,他推开后门,看到江叙白坐在前排的背影,心脏漏跳了一拍,然后他告诉自己:季星燃,你不能再喜欢这个人了。他骗了自己快一年,最终还是没骗住。
铃声响起,考试结束。季星燃交了卷,走出考场,打开手机。江叙白发来一条消息:“考完了?我在教学楼门口等你。”季星燃快步走下楼梯,推开教学楼的门,阳光猛地扑过来,刺得他眯了眯眼。他抬手挡住光,看到江叙白站在门口的那棵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杯拿铁,杯身上贴着便利贴,写着“解放了”。
季星燃笑了,走过去,接过拿铁,喝了一口。“你什么时候来的?”
“开考就来了。在图书馆待了一会儿。”
“你等我两个小时?”
“嗯。怕你出来的时候没人接。”
季星燃看着他,看着他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红的脸,看着他额角沁出的一层薄汗,看着他手里的另一杯已经喝完的美式——他也在等,等了两个小时,喝了两杯咖啡,坐在图书馆里,大概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因为心思全在另一个地方。
“江叙白,你是不是傻?”季星燃说,声音有点哑。“这么热的天,你不在家待着,跑出来等我。”
“在家等和在这里等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在这里,你一出来就能看到我。在家,你还要走回去才能看到。”
季星燃的鼻子酸了。他伸出手,握住了江叙白的手,十指扣进去,掌心贴掌心。江叙白的手被阳光晒得很暖,干燥的,稳定的,像他的人一样。“走吧,回家。”季星燃说。江叙白握紧了他的手,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在六月的阳光下,影子很短,缩在脚下,像两只紧紧依偎着的小动物。蝉鸣声很大,热浪一阵一阵地扑过来,但季星燃不觉得热,因为江叙白走在他左边,替他挡住了大部分的阳光。
暑假开始了。季星燃这次没有回家,他跟母亲说了想留在霖城实习。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季星燃脸红的话:“是实习还是陪小白?”季星燃支支吾吾地说是实习,母亲笑了一声,没有拆穿他,只说了一句“注意安全,别太累”。挂了电话之后,季星燃对着手机屏幕做了个鬼脸——他妈什么都猜得到,什么都瞒不住,不愧是从小看他长大的人。
江叙白也没有回家。他跟父亲说要留在学校做项目,父亲说好,然后问了一句:“那个季星燃也留校吗?”江叙白愣了一下,说嗯。父亲没有追问,只说了一句“两个人互相照顾”。挂了电话之后,江叙白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这件事告诉了季星燃。季星燃听完,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只偷到鱼的猫。
“你爸这是在关心你,还是在关心我?”
“都关心。”
“那你替我谢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