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和慕的眼睛在黑暗中训练有素,他能大致判断出自己所在的空间。
不大,大概四五十平米,方方正正的,像一个被密封了很久的房间。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设备,没有任何和实验有关的东西。
只有四面光秃秃的墙壁,和脚下那层冰凉的地面。
瑞俐的菌丝从他的肩膀上探出来,在他的脸颊上轻轻蹭了蹭。
瑞俐的声音带着一点失落,“怎么会是空的?”
和慕没有说话。他蹲下来,手掌贴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摸索。
地面是光滑的,没有任何缝隙,没有任何凸起,像一整块浇铸出来的金属板。
他站起来,沿着墙壁走了一圈。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在试探地面是否有松动,墙壁是否有暗门。
什么都没有。
这似乎违反逻辑。
这里是唯一一道上锁的门,而且是建在地下室深处的门,不可能里面什么都没有。
就算没有实验设备,也应该有一些文件、一些他可以用作证据的东西。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四面墙和一地灰尘。
和慕走到房间的正中央,停下来。
他的脚感觉到了一种温度的变化。
他脚下的这块地面,比其他地方的温度低了一点点,不仔细感觉根本察觉不到。
他的机械心脏比人类的心脏更敏感,能捕捉到这种细微的温度变化。
他蹲下来,把刚才那把小刀从口袋里掏出来,刀尖在地面上敲了敲。
实心的,不是空心的。
但他的脚不会骗他,温度的变化一定意味着什么。
他把小刀插进地面的缝隙,他沿着温度变化的边缘划了一圈,划出了一个大概半米见方的区域,然后直起身,退后了两步。
“瑞俐,帮我把这块撬开。”
瑞俐的菌丝从他的肩膀上滑下来,变成无数根细密的丝线,钻进那片区域的边缘。
他的菌丝可以增加硬度,变得比钢铁还硬,能从最微小的缝隙里钻进去,把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孔隙撑开、撕裂。
地面裂开了一条缝。
和慕把刀尖插进那条缝里,往上一撬。
一块方形的盖板被他掀开了,露出下面一块松软的泥土。
和慕把手伸进去,在泥土里摸索。
他的手指触到了金属开关。
和慕按下开关。
下一秒,房间开始震动。
墙壁开始变化,那些灰白色的、光秃秃的墙壁,像被掀开了一层幕布,露出了后面的东西。
灰白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透明的、巨大的、像玻璃一样的材质。
那些玻璃从墙壁里浮现出来,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把整个房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透明的容器。
容器开始缓慢地启动,像是一座从高空下降的电梯,缓慢地往下滑行。
看到玻璃的另一面,和慕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无数个透明的实验舱体,嵌在四面墙壁里,从这一层一直延伸到下面更深的地方。
每个舱体里都装着不同的东西,有的舱体是空的,玻璃壁上残留着干涸后的暗红色痕迹。
有的舱体里装着福尔马林,淡黄色的液体中漂浮着早已失去形状的组织。
有的舱体里的生物还在动,极其缓慢地、微弱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做最后一次挣扎的动。
他的目光从那些舱体上扫过去,有长的、有短的、有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
直到,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又好像不是人,他的身体被无数根细管连接着,那些细管从他的皮肤里穿进去,从他的血管里穿出来,像无数条贪婪的水蛭,在吸食他体内最后一点生命力。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是散开的,没有焦距,像两颗被人挖空了只剩下外壳的玻璃珠。
可他的身体还活着。
瑞俐的菌丝在和慕的肩膀上颤了一下。
和慕的手在身侧攥紧,他的目光从那个人身上移开,抬头看向那些嵌入墙壁的玻璃舱体。
他的目光一层一层地往下扫,一层,两层,三层。
墙壁在他的注视下继续变化,继续向下延伸,那些玻璃舱体像是一盏一盏被点亮的灯。
直到透明电梯停在了最底层。
和慕站在玻璃幕墙前,看着最后亮起的那一盏灯。
和慕的机械心脏在胸腔里跳了一下,“瑞俐,把电梯升上去,不太对。”
他的话没有说完。
电梯门缓缓滑开。
走廊里的光涌进来惨白的、刺眼的光。
一个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制服,他的手里拿着一个银白色的、巴掌大小的设备,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
艾奇逊。
他看着和慕,笑了。
那个笑容很温和,像一个长辈在看一个不听话但可以被原谅的晚辈。
只是,他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被人闯入了秘密基地的紧张。
像是他早就为这一刻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和慕,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这是为你专门设计的通道,你满意吗?”
他的目光从和慕的脸上移开,看向他的身后。
准确的说是和慕肩膀上方的位置。
艾奇逊的目光停在那里,像是在看一件很珍贵的、他等了很久的东西。
“这是为你专门设计的通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满意的、像是验收成果的语气,“你满意吗?”
和慕看着他的目光方向,手指在身侧慢慢收紧。
“你早就发现了。”
艾奇逊没有否认,他的目光从那个位置收回来,重新落在和慕的脸上,笑了一下。
“是的,我早就在等这一天。”
他顿了顿,举起手里那个银白色的设备,指示灯在两人之间一闪一闪的,像一只正在记录一切的眼睛。
“和慕,永生的基因,不能浪费,你把它交给我吧,我会好好研究的。”
“呵。”和慕轻笑了一声,“艾奇逊,你把人关在玻璃里,把管子插进他们身体里,抽他们的血,取他们的组织,你管这叫研究?”
艾奇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更冷了:“和慕,你忘了吗?你也是被研究出来的。”
他像是在提醒一个忘了自己身份的孩子:“你的心脏,你的血管,你的骨骼,哪一样不是实验室里造出来的?你以为你是自然出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