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他心里那个所谓更好的未来?
这些理由都说得通。
可说得通,不代表我接受,我更想问他的是另一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可以和我谈。
像当年谈婚约一样,像谈伊莱亚姓氏一样,像谈贡拉德继任仪式,谈第三码头和第七码头,谈西境星疫补给优先级一样。
只要你提出来,我未必不会给。
你至少该让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这些话当初我没有问出口。
他离开前,我明明有很多机会问。可我没有。
我守着所谓约定,守着自己那点不愿先开口的尊严,等着奇拉尔像过去一样把合适答案放到我面前。
然后他走了。
现在我想问,也问不到了。
于是这个问题留在了我这里。
一年又一年。
像一条没有归档的旧文件,明明早该被销毁,却总是在我最不需要它的时候,从某个角落里重新弹出来。
奇拉尔,你为什么要叛逃?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现在又在哪里?
没有虫回答。
说来也可笑。
最开始把那些话带进帝都圈的,是那只异界雄虫。
他站在星网镜头前,说爱,说平等,说雌虫不该只是雄主权力的一部分。他说婚姻不该是枷锁,精神力安抚不该是赏赐,孩子不该在恐惧里长大。
我以前就知道它们有煽动性。低阶雌虫会听,高阶雌虫也会听。长期被制度压在下面的虫,太容易被这种话打动。因为它们不像政策,它们不需要立刻兑现,只需要让听到的虫觉得自己原本可以过得更好。
那异界来的灵魂也真是的,齐拉尔是一时之间不察觉着了他的理念。都是他的错,引得齐拉尔进入如此地步。
奇拉尔也许一开始只是好奇。也许只是想看看雌虫互助会到底在说什么。后来他越走越深,最后竟然真的带着那批虫离开帝都圈,去了西境深线。
他跟着那只异界雄虫带来的理念走下去了。
走到现在,连我也很难再把他从边境的风雪里捞回来。
所以这件事,当然该有虫负责。
我不能直接处死那只异界雄虫。
帝国法律对雄虫总是宽容得令虫厌烦。哪怕他煽动雌虫,扰乱秩序,间接引发军校混乱、家族动荡和西境后续问题,只要他仍是雄虫,审判席就会自动替他保留活路。
不过我总有办法的,我让治安署重新整理雌虫互助会旧案。
资金流向,线下讲座,未经审查的群体性煽动材料,星网传播路径。合在一起,就足够把他送进特殊监管区。
罪名是蛊惑高阶雌虫,传播未经审查的精神稳定理论,扰乱军部退役安置秩序,间接危害边境安全。
特殊监管期内,那只雄虫需要按照医疗署安排,参与退役军雌与高危雌虫的精神安抚。每一次安抚都在雄虫保护机构监督下进行,不会让他真正死,也不会让他轻易疯掉。
这很公平。
他不是说雌虫值得被爱护吗?
那就让他日日夜夜去爱护。
他不是说精神力安抚不该成为赏赐吗?
那就让他明白,当赏赐变成义务时,他还能不能像镜头前那样大义凛然。
最开始,他表现得很好。
他在镜头前低头,承认自己愿意为雌虫群体做出补偿。他说自己从不后悔宣传那些理念,只希望帝国能真正理解雌虫的痛苦。
很多虫又开始同情他。
星网上甚至有虫说,他是一只真正温柔的雄虫。
我看见这些话时,觉得有些好笑。
温柔是很容易伪装的东西,尤其在不需要付出代价的时候。
不出一个月,那只异界雄虫已经不像最开始在镜头面前表现得那般。他开始拒绝安抚名单,拒绝接触精神海损伤严重的军雌。他说那些雌虫太危险,精神污染会反噬他。他说自己只是想帮雌虫争取尊重,不代表自己应该承担这么多。
第二个月,他在监管室里哭了。
他说自己是雄虫。
雄虫应该被保护。
他说他受不了了,说他也有精神海,说他也会害怕,说那些雌虫的痛苦太重,他不该被迫天天面对这些。
我让监管虫问他,那些被长期忽视的雌虫该怎么办。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一遍遍说,自己不该被这样对待。
于是我让赫伯伦把这些录像放出去。
如今的赫伯伦很听话。他们仍然掌着星网传播,只是知道什么该推,什么不该推。那段影像没有经过太多剪辑,也没有配上煽动性的标题。我甚至特意让他们把前后记录放得完整一些,免得又有虫说高层断章取义。
让他们自己看。
让那些曾经把他当成希望的虫自己看。
镜头里,那只异界雄虫缩在监管室角落里,反复说自己受不了了。他说他只是想让世界变得更好,不该因此承担这些。他说雌虫的问题太多,太重,太痛苦,不该全部压到他身上。
最后他哭着说:“我是雄虫啊。”
至此,评论开始翻涌。
有虫愤怒,有虫失望,有虫替他辩解,也有虫终于意识到,那些漂亮话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落到承担上。说爱护雌虫很容易,真的去面对一只只精神海濒临崩溃的雌虫,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我没有特意压制讨论。
相反,自从赫伯伦真正低头以后,我一直命令他们把相关词条全部放开。
不必降热度、限制转发。不必把西境深线屏蔽在信息圈之外。
让它传得越远越好。
最好传到奇拉尔能看见的地方。
我坐在书房里,看着星网上不断刷新的讨论,忽然很想问问奇拉尔。
你看见了吗?
你看见当初把这些理念带到你面前的那只雄虫,最后是什么嘴脸了吗?
他说雌虫该被爱护。
可当那些雌虫真的把痛苦交到他面前,他第一反应仍然是自己是雄虫,自己应该被保护。
他宣传平等。
可一旦平等意味着他也要承担义务,他就立刻想起自己的特权。
他改变心意了。
奇拉尔,你能不能也改变你的心意?
既然源头都是假的,那么被它引走的路也该停下。
奇拉尔,你该回头。
你只要回头,我完全可以当作很多事情没有发生过。
这句话在我心里停了很久。
我知道它很荒唐。
奇拉尔离开的这几年,死去的虫不会重新活过来,西境深线不会重新回到帝都圈地图上,贡拉德也不可能变回他刚接过印章时的样子。伊莱亚已经长大了,我也已经走到现在的位置。
没有什么能真的当作没有发生过。
可如果奇拉尔回来,我可以让它在记录上变成没有发生过。
通缉令可以撤。
贡拉德可以重新给他留席位。
军部旧案可以归档为西境特殊时期的临时处置。
那批跟着他的军雌,只要愿意接受整编,也可以有新的身份。
我甚至可以不问他这些年有没有别的雄虫替他梳理精神海。
至少刚回来时我肯定不问。
我看着光屏上那只异界雄虫狼狈的脸,心里有种近乎恶意的快意。
看啊,奇拉尔。
你曾经相信的源头,不过如此。
你该明白了。
你该知道自己走错了。
你该回来。
可星网上闹了很久,边境那边仍旧没有消息。
奇拉尔没有回应。
没有解释,没有反驳,没有让虫递话回来,也没有因为那只异界雄虫露出丑态就改变自己的路。
就好像他当初离开,并不只是因为那只雄虫说了什么。
这个想法让我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我不喜欢它。
因为如果奇拉尔不是被谁蛊惑,如果他不是一时不察,如果他不是被那些漂亮话骗走,那么剩下的答案就更难看。
也许他听见那些话后,真正动摇的并不是某个理念。
也许那些话只是给了他一个理由,让他终于看清自己早就想离开。
这个猜想太过于恐怖,让我不敢细想。
我只能一遍遍地告诉我自己,奇拉尔只是一时不察,被那只异界来的灵魂引到了如今这个地步。那只虫说了太多漂亮话,把那些虚无缥缈的理念披上一层温和的皮,递到奇拉尔面前。奇拉尔太负责,太容易对那些处境艰难的军雌心软,所以才会一步一步走远。
除此之外,我找不到别的理由。
我也不想找。
如果不是被蛊惑,如果不是一时不察,如果奇拉尔从头到尾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那我又算得了什么?
所以只能是那只异界雄虫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