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亭颔首低眉掩去复杂的情绪,再软的心肠,遇上这样油盐不进的人,难免会又是头疼又是心凉。
“你没有那么坚挺的脊背,就别杠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死守着自以是的英雄主义,能换来什么?”
她不再逼迫林闲渟开口辩解,既然不肯说,那就烂在肚子里别提了。
顾老师转身一步步离开教室,林闲渟还维持着扫地的姿势,直到声音远去,她飞快地朝门口的方向看去。
天没暗回到教师公寓,蝉联三年优秀教师的顾长亭,此刻坐在书桌前,一度陷入自我怀疑觉都睡不好。
夜里10点15分,搁在桌面的手机短促又突兀地振动,她拿起来看,收到两条来自陌生号码、超长的短信。
对话框里详细还原了真相,顾长亭一字一行看下去,通过发件人的语言风格,很快认出来自谁的手笔。
身为过来人,深知在风华正茂的年纪,青春意气带点不讲道理的疯,想来也情有可原,反正人平安回来了。
追究什么暂且不论,可顾长亭越想越忍不住,吾日三省吾身。得亏小艺上网吧和老友熟络感情碰上了,不然闹得学校上面麻烦大了。
等看完内容,她把来龙去脉重新复盘了遍,这回完全错怪了林闲渟。
一上来就凭着刻板印象直接定罪,典型的狼来了效应,等同于用最伤人的偏见把一个好孩子给误伤了。
再加上当时过分失望让她情绪没克制住,在全班同学的面,只狠狠批评重罚林闲渟一个人。
一夜的愧疚翻来覆去,顾长亭睡不着觉。觉得自己这样武断又偏激的做法枉为人师,抽出本教育类的书。
等到隔天下课铃刚打响,林闲渟从座位上起身,把抄好的班规递上。
为了能早点交差让顾老师消气,林阖和沈慈请假回家,陪着林闲渟从天黑抄到天亮,三个人分工赶工。
顾长亭伸手接过,面上表情管理做得滴水不漏,一百遍一晚上就能抄完,多少有点惊讶。
班规不是法律条文不长,抄得当然快了,秘诀也很简单,好朋友、复写纸、六双手、十二只笔,缺一不可。
她一页一页往下翻,只扫了一眼字迹,就什么都明白了。
思来想去有过叫停的想法,可转念想,按林闲渟的态度,八成会把惩罚不当回事,一百遍能拖到天荒地老。
呵,又一次想当然了。
顾长亭把那叠罚抄压在课本底下,心口不一地问:“抄了这么多遍,有没有一条记在心里?”
台上的林闲渟背着手,扫过台下的林阖、沈慈累倒在座位头靠着头、眯着眼补睡,真的对不住了朋友们。
本着当日事留在当天的性格,林闲渟表示洒洒水, “小菜一碟,我现在倒背如流,您随便抽背。”
“背诵,班规第一条。”
“爱国守法,尊师敬老,诚实向善,团结友爱,严肃做人,认真做事。”
话音刚落。
“对不起,是我错怪你了。”
一句轻得像羽毛、重得像惊雷的道歉,直直砸在林闲渟耳朵里。
她听的一清二楚,错以为耳背听出幻觉了。
高高在上的班主任,居然向自己的学生道歉,百年难得一遇。
“两千字检讨不用写了,在校期间,还是要遵守校规校纪。”
“好耶!”
林闲渟又激动又委屈,抬起抖得跟筛糠一样的手,“老师,我的手快要抄断了,再也不想被罚抄班规了。”
“能长记性,也不白抄一场。”她斜斜看一眼,那双抑制不住发抖的手。
听着不算安慰的话术,林闲渟没头没脑地问:“老师,你发大财了吗?”
顾长亭的喜怒悲哀常常不形于色,脸上匆匆闪过片刻疑惑,盯着林闲渟,她何出此言。
“为什么怎么说?”
“因为,沉默是金。”
林闲渟脸上挂着狡黠的笑,她没忍住,短促的笑声如山间溪水般清冽。
“好冷的笑话。”顾长亭柔和的目光转向教室中央正在讨论问题的同学。
“老师,你喜欢吃雪糕吗?”
顾长亭心里虽不解,还是转头看向讲台边的林闲渟。窗外飘着淅淅沥沥的毛毛雨,穿着单衣都凉还吃雪糕?
“干什么,想请我吃雪糕。”
“我就问问,今天又冷又下雨,吃雪糕胃会冻成冰雕的。改天,我请你。”
“不讨厌。” 顾长亭没有正面回答。
她今年27岁,饮食方面极为养生清淡,向来忌食生冷,为人处世也相对佛系随和,没什么浓浓的人味。
“回答我一个问题。”
“您问吧。”
“你没满18怎么能进网吧?”
林闲渟一脸鸡贼,“只要钱给得够多,有什么规矩不能打破,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最后还不是饿死了。”
网吧老板是她大学同学,心里记下改天和老友小聚,非得给老板加固一下底线意识,尤其对管理员工方面。
顾长亭就这么凉而不冷的看着,“暴露了两个知识盲区还敢这么理直气壮?读书先求真,首先不为五斗米折腰讲的是气节;其次陶渊明是病逝,民间演义听听就得了。”
她算是发现了,寡言少语、清淡得像杯白开水的顾老师,话多的时刻,永远是在教训她的康庄大道上。
顾长亭拿起课本又淡淡抛来一句,“你觉得你比陶渊明强在哪儿?为了进网吧,主动拿钱去破规矩。”
林闲渟一脸羞愧,无言以对。
她发誓从今天开始要变成小哑巴,祸从口出,打死不多嘴!
开玩笑的。
“我自罚。”林闲渟头埋得低低的,态度虔诚得能入党,“写一篇五柳先生的读后感,下周一给您。”
顾老师严肃颔首:“嗯,用心反省,别让再让我抓到你往网吧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