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月点了点头:“这座寺叫集庆寺,前朝时候被烧过一次,后来重修过,又荒了。县志上有记载。”
景曜看了她一眼:“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爹喜欢翻县志,我跟着看了些。”刘月说着,伸出手指在碑文上轻轻划了一下,辨认着那些模糊的字迹,“这碑上记的应该是建塔的缘由——说是当年有个高僧在这里圆寂,弟子们给他建的塔。”
“后来呢?”
“后来寺毁了,塔留下来了。”刘月收回手,拍了拍指尖的灰,“人和寺都没了,塔还在。石头比人活得久。”
景曜没有说话,觉得这句话有点意思。
刘月转过身,靠在塔身上,看着院子里那几个或坐或躺的人。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了远处——那是山下的方向,府城的方向,书院的方向。
“景曜,”她忽然开口,“你对苏墨这个人怎么看?”
景曜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想了想,说:“学问很深,底子厚。”
“就这些?”
“还有就是,他不怎么跟人来往。”
刘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你说得都对,但不全。”
“那你觉得呢?”
刘月沉默了片刻,目光从远处收回来,看着院子里那丛野树。
“我翻过他借阅的书目。”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去藏书阁借的书,不是经义,不是策论,不是那些考试要考的东西。”
“那他借什么?”
“地方志,水文志,兵书,医书,农书。”刘月一个一个数,“他还借过一本《百越风土记》——那本书放在藏书阁最角落里,落了一层灰,我是因为整理书目才知道有这本书的。他借了,还做了笔记。”
景曜心里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做了笔记?”
“书里有批注。”刘月说,“很小很小的字,写在页边。不是圈点,是真的批注——有赞同,有质疑,有补充。”
景曜想起苏墨那本《墨子·备城门》上密密麻麻的批注。看来他不是只对兵书如此,对所有的书都是这个读法。
“还有一件事。”刘月的声音更低了,“我查过书院的入学记录,苏墨那一栏,籍贯写的是‘洺州府’,但具体哪个县、哪个乡,没有写。推荐人那一栏,是空的。”
“空的?”
“空的。”刘月说,“山长亲自批的‘准入’。”
景曜想起关实之前打听过的那些——没有推荐信,没有引荐人,山长亲自考的试。
“你觉得他是什么人?”景曜问。
刘月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脚下的石阶,石缝里长出一株小小的蕨草,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颤着。
“我不知道。”她说,“但一个人能把书读到那个份上,又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的来历,一定有原因。至于是什么原因——”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在弄清楚之前,最好不要深究。”
景曜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刘月这个人,比他以为的要敏锐得多。她平时话不多,存在感不强,但她在看,在听,在记。那些别人忽略的细节,她都收进了眼里。
“你这些话,跟别人说过吗?”景曜问。
“没有。”刘月说,“跟你说,是因为你会想,不会乱传。”
景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不远处的空地上,关实已经坐起来了,正和史妙说着什么。李杰站在一棵松树下,背靠树干,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周围的动静。
石木立蹲在院子角落里,不知道在拨弄什么。走近了才发现,他在看一窝蚂蚁。
“你多大了还看蚂蚁?”关实远远地喊了一句。
石木立头也不抬:“蚂蚁好看。”
关实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文武坐在石阶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没有翻。他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景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文武回过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远处正蹲着看蚂蚁的石木立、闭目养神的李杰、闲聊的关实和史妙、靠在塔身上的刘月。
“在想,”他说,“这些人,以后还能不能聚在一起。”
景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圈,没有说话。
文武说的是实话。他们八个人,出身不同,志向不同,以后的路大概率也不同。能聚在这座山上、这个废寺里,本身就是一件很偶然的事。
“能聚一天是一天。”景曜说。
文武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说得对。”
太阳渐渐偏西,山风大了些,吹得院子里的草沙沙作响。石塔上的野草在风里摇摇晃晃,像在跟谁招手。
“该回去了。”李杰睁开眼,第一个站起来,“天黑之前得下山。”
众人收拾东西,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下山比上山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山脚。官道上已经有人在赶着牛车回家了,夕阳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回到书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明天开始,又要读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