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发生了一件事。
不大,但对景曜他们来说,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了一块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很久都没有散。
宫羽退学了。
消息是关实带回来的。那天下午他从外面跑进东跨院,脸色不太好看,一屁股坐在景曜床上,半晌没说话。
“怎么了?”景曜放下手里的书。
“宫羽要走了。”关实说,“她爹的酒楼生意太好,去年冬天在东街又盘了一家铺面,今年秋天就要开张。她娘一个人忙不过来,她得回去帮忙。”
景曜愣了一下。
“退学?”
“退学。”关实点了点头,“不是请假,是退学。手续都办好了,明天就走。”
景曜沉默了一会儿,放下书,站起来。
“告诉其他人了吗?”
“还没有,先跟你说的。”
“去叫他们。”景曜说,“流觞亭。”
那天傍晚没有让宫羽带饭。
是关实去城里买的,几样小菜,一壶酒。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普通的黄酒,温在壶里,倒出来还冒着热气。
宫羽到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到了。
她站在流觞亭外面,看着亭子里那几个人,愣了一下。
“你们这是干什么?”她问,语气还是那种爽朗的调子,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给你送行。”石木立说。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瓮里发出来的。他坐在亭子最里面的位置,低着头,没有看宫羽。
宫羽走进来,在空着的那个位子上坐下。那是她每次来坐的位置,靠亭柱,能看见山下的风景。
“谁让你们送了?”她说,“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等家里酒楼稳当了,我还回来。”
没有人接话。
景曜给她倒了一杯酒,推到面前。
宫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这酒不好,涩口。”
“将就喝。”关实说,“没钱买好的。”
宫羽笑了,那笑容还是跟以前一样,爽朗的,大气的,但笑完之后,眼眶红了。
“你们别这样。”她说,“我最看不得人这样。搞得跟上刑场似的。”
“谁上刑场?”史妙说,“你就是回家帮忙,又不是去边关打仗。”
“就是。”宫羽吸了吸鼻子,“所以别搞得那么伤感。来,喝酒。”
她端起酒杯,跟每个人碰了一下。
轮到石木立的时候,他端起酒杯,没有碰,直接一口闷了。然后放下杯子,低下头,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宫羽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酒过三巡,气氛稍微松快了一些。
关实开始讲他小时候的糗事,说他七岁的时候偷他爹的酒喝,喝醉了趴在院子里睡着了,被蚊子咬了一身包。史妙在旁边拆台,说他编的,关实急了,赌咒发誓说真的。
宫羽笑得前仰后合,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赶紧用袖子擦掉,假装是被酒呛的。
景曜坐在对面,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宫羽第一次带食盒来流觞亭的样子——那天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提着朱红食盒,从山道上走下来,像个送饭的仙女。她说“我爹说了,你们这些读书人,饿死了谁来帮我算账”。
从那以后,每次聚会,都是她带吃的。
她从来不让别人花钱,说“我家开酒楼的,最不缺的就是吃的”。大家也就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现在她要走了。
景曜忽然意识到,他们欠她很多顿饭。
不是钱的事,是那份心意。
“宫羽,”景曜开口了,“这两年,谢谢你。”
宫羽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你的饭。”景曜说,“谢你每次都不让我们花钱。谢你从来不计较。”
宫羽的眼圈又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你们要是真谢我,”她说,“以后考上了进士,当了官,多来我家酒楼吃饭就行。”
“一定。”文武说。
“点最贵的菜。”关实说。
“给双份的钱。”史妙说。
众人都笑了。
石木立没有笑。
他坐在最里面,低着头,手里攥着那个空酒杯,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天色渐渐暗了。
流觞亭里点了灯,昏黄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宫羽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行了,我走了。明天一早的车,还得回去收拾东西。”
众人站起来,送她下山。
走到书院门口,宫羽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们。
“就送到这儿吧。”她说,“再送我就舍不得走了。”
没有人说话。
宫羽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关实、史妙、文武、李杰、刘月、景曜。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石木立身上,停了一息。
石木立站在人群最后面,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石木立。”宫羽忽然开口。
石木立抬起头。
“那对耳环,我戴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
步子很快,没有回头。
石木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
宫羽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