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灯也远了。
那天晚上,景曜没有睡。
他坐在东跨院的台阶上,月光把院子照得发白。文武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文武问。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景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想,我们这些人,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文武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宫羽走了。”景曜说,“她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文武点了点头。
“关实以后会可能会回家继承家业,”景曜说,“他家本身就条件可以,他又是独子。”
“石木立会去当兵。”景曜说,“他自己说的,考不上举人就投军。我看他那个性子,我估计他就没想着能考上举人,说不定已经在和李杰打听参军得事情。”
“李杰也是。他爹本来就是边关退下来的,他早晚要回去。”
“史妙会接手她爹的生意。她对数字敏感,天生就是做买卖的料,而且家里那么大得生意,她又是独女。”
“刘月……”景曜停了一下,“刘月不一样。她是女子,不能科考,但她读的书比我们都多,而且他人也很清醒,父亲又是学院教瑜。”
文武听着,没有说话。
“你呢?”景曜忽然问。
文武看了他一眼:“我什么?”
“你以后会怎样?”
文武沉默了片刻,说:“大概也会走仕途。不会太高,也不会太低。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景曜看着他,想说“你不甘心吧”,但没有说出口。
“你呢?”文武反问,“你想过自己以后吗?”
景曜沉默了。
他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
这是实话。
他能看清关实的路,因为关实是独子,家业摆在那里。他能看清石木立和李杰的路,因为他们骨子里就不是读书人。他能看清史妙的路,因为她对生意的热爱压过了一切。他能看清刘月的路,因为她太清醒了,清醒到不需要别人替她操心。他也能看清文武的路,因为世家子弟的路,从出生那天就铺好了。
唯独他自己。
他看不清楚。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会走什么样的路。
他想考进士,想让他娘过上好日子,想让爷爷骄傲,想娶黄婷。这些都是目标,不是路。路是怎么走过去的,他不知道。
“景曜。”文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看不清就不要硬看。”文武说,“路是走出来的,不是看出来的。”
景曜转头看着他。
文武的表情很平静,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想太多。”文武说,“想过去,想未来,就是不想现在。宫羽走了,你难过,我也难过。但你坐在这儿想一晚上,能把她想回来吗?”
景曜没有说话。
“不能。”文武替他回答了,“那就别想了。明天起来,该读书读书,该练拳练拳。等以后我们去吃饭,点最贵的菜,给双份的钱。”
景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月亮升得很高了,院子里亮堂堂的,连石缝里的青苔都看得一清二楚。
远处传来虫鸣,细细密密的,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文武。”景曜忽然开口。“你说得对。路是走出来的,不是看出来的。看不清就不看了,先走着。”
文武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睡了。”
“睡了。”
两人各自回了屋。
景曜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
路还长,慢慢走。
第二天一早,景曜去了菜芝堂。
黄婷正在院子里晒药材,看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簸箕。
“宫羽走了?”她问。
“走了。”
黄婷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昨天傍晚来找过我。”
景曜愣了一下:“找你?”
“嗯。她给了我一个食盒,说里面是她爹酒楼秘制的酱料,让我转交给你。她说你们几个大男人,不会做饭,这些偶尔可以用来拌饭。”
景曜接过那个食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罐酱料,用油纸封着口,罐子上贴着红纸,写着“辣”“不辣”“微辣”,字迹歪歪扭扭,是宫羽的手笔。
“她还说什么了?”
黄婷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
“她还说,”黄婷的声音很轻,“让我看好你,别让你读书读傻了。”
景曜把食盒盖好,抱在怀里。
“她倒是操心的命。”他说。
黄婷抬起头,看着他。
“景曜,你昨晚没睡好?”
“你怎么知道?”
“眼睛下面的青的。”黄婷伸出手指,在他眼下轻轻点了一下,然后赶紧缩回去了,“回去补一觉,别硬撑着。”
景曜点了点头,抱着食盒往回走。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黄婷已经蹲下去继续晒药材了,阳光勾勒出她的轮廓。
他转过身,继续走。
步子不快不慢,但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