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笛用空着的那只手搭在眉毛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滴在桌子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是因为三年的合同快要结束,还是因为这份见不得光的工作遭到了以父母为首的围攻。
她只知道人是脆弱且具有时效性的动物,过了某个时间点,该哭的时候没哭,以后就再也哭不出来了。
而此时此刻,刚好是那个微妙的时间点。
原本父母在等着礼笛如他们所愿,对电话那头的人说出见面的要求,让他亲自来面谈未来的规划。
可礼笛半天没动静,已经展示出了不会按他们的想法来的意志。
肖蓉决定亲自代劳,走到礼笛身边,劈手将手机从她手里抢走,贴到耳边冲着话筒说了一声:“喂……”
韦迩时说了什么,礼笛没听清,因为她的脑子已经炸开了。
她一向情绪控制得很好,从来没有过如此失控的时候,好像有什么东西断裂了,又好像有什么情绪终于被释放出来。
大脑由本能操控,变得一片空白,她伸出手去抢手机。
肖蓉本能地闪躲,争抢的瞬间,手机从手指间隙滑落,屏幕朝下摔在地上,依托着厚厚的气囊壳弹跳了几下,才仰面朝天停下。
肖蓉还想伸手去捡,礼笛已经先她一步将手机扔进兜里,顺手按了关机键。
耳畔传来肖蓉不肯示弱的声音:“你有本事就把手机砸了!”
这手机当初买的时候快一万块,不然也不会配这么厚的气囊壳。
她轻声:“我没本事。”
大衣和围巾礼笛都没拿,只攥着手机,拉开门走了出去,把门在身后关上。
家里的空间太狭窄,仓库装下了礼美就再装不下别的多余之物。礼笛回来时的行李包都没能登堂入室,一直放在占据楼道部分空间的铁皮柜子中。
楼道里的感应灯亮起,冷风吹在身上。
礼笛打着哆嗦,用最快的速度换了鞋,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行李包。
急促的“噔噔”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和她快速升高的心率达成了一致。
关机后,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节日里,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家,路上的行人寥寥无几。
礼笛浑浑噩噩地走到公交站,投币上车,往后走,坐在了最后面靠窗的位置。
除了广播里不停报站的声音,车厢里没人开口说话,大家都好像是被世界抛弃的亡魂,孤零零地坐在节日的公交车上。
她不知道家在哪里。
真正的家好像已经回不去了,将近三十年的人生中,没有片刻得到过真正的自由。
唯一称得上可控、能自由喘息的空间,居然是那个豪华的金丝笼。在家里面被父母围追堵截时,听到韦迩时声音的那一刻,她心中居然产生了一个不应该有的想法——她想要回去。
这个世界上哪里有她的家呢?
如果说有,在她心中更类似于精神栖息地的,居然是那个短暂的过渡场所。
那里四季恒温,微风如春,好像置身于另一个星球的天堂。在韦迩时不在的那些日子里,她可以短暂地成为自己。
出于这个渴望的驱动,礼笛用从没储存任何人联系方式的备用买了机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