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他表达了其实自己很为她操心的事实——“做父母的每当想起你们姐妹，尤其是你，都焦虑得觉都睡不着。”

“那您们少想一些。”

“为了你的婚事，我们问东家询西家，天天脚跑得可痛了。”

“有了膝关节炎，就不该再跑。”

肖蓉接口：“医生都说了让他少走路。但为了你的事儿，爸爸又哪能闲得住呢？”

“医生还叫爸要控制体重，他又胖了。”

体重没见得控制，饭是一口没少吃。

说是精神上为她焦虑憔悴，但形体上又圆润了不少，面颊上隐隐透出丰满的红光。

实打实的体型无法否认，礼槐绕回虚无缥缈的精神状态问题，“怎么能不焦虑呢，你要是让我们省点心，我们至于晚上睡不着觉吗？”

“去医院开点艾司唑仑和帕罗西汀吧。”

“怎么可以吃药呢？人老了睡眠本来就不好，吃药会形成依赖性，以后会戒不掉的。”

“我们天天都吃饭，”礼笛觉得拒绝服药的理由很牵强，“有些维持生活质量的东西没必要「戒」。”

战争进行到了第三轮，父母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孩子会对嘴了，看着平静且漠然的礼笛，心里第一次生出恍惚的陌生感。

原来他们的女儿从不是逆来顺受的沉默寡言之辈……但她以前从不这样的。

她究竟把这些话忍了多久？如今傍上高枝气壮声圆，终于能从嘴里吐出不满来了。

父母气得脱口而出：“大恩如大仇，养你还不如养条狗！”

被恶语相向时，礼笛发觉从前自己给父母的期待值太高了，让他们觉得她会永永远远地这样“懂事”下去。

“人不如狗”这话她不敢当，她还是比狗创造的情绪价值和金钱价值要多的。

他们知道什么是情绪价值吗？

“我把自己的情绪控制好，不铺天盖地泼出来，这就算给够了情绪价值了。”

从前她无微不至地承接着每个人的负面情绪，好像一个包罗万象的垃圾收容桶。

后来金钱的力量腐蚀了她的灵魂，让她对每个人的苦难变得无动于衷。

又或者说，金钱终于剥去了她逆来顺受的外衣，让她暴露了出了真实的自己。

“我给您们的赡养费和节日红包，您们都转给了礼美做生活费，这算是金钱价值。”

礼槐和肖蓉惊骇地意识到，在礼笛温和柔软，仿佛能包容一切苦难和抱怨的外表之下，有着一颗坚如铁石的心。

第一层破开露出更坚硬的铁核，以及永远都不会触及到任何流心软糖。

他们本以为女儿是任人摆弄的木偶空心人，想反抗就是邦邦两拳。

手突然痛起来了，既红又肿，才发现木皮下面是灌铁，实心得不能再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