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笛不知道父母是真的不记得,还是刻意回避了。
这种事,想不起来,就能够避免面对女儿的指责。
毕竟,这份关于她人生重大选择的背负,对于任何人来说,都太过于沉重。
只要一“记”起来,就不得不承认决策失误的残酷现实。
“就算真有这事,我们当时也确实没有钱,为什么要去做超过家庭承受能力的事呢?”
是的,所谓老实人,就是这样。
总是小心翼翼评估自己的能力、家境、经济,所有风险都要控制在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自身风险抵抗能力太脆弱,稍微一点风浪,就可能让整个家庭翻船,万劫不复。
如果是平等对待所有孩子,都是这样无能为力,这件事也许不会在礼笛心里存放那么久,成为难以愈合的陈旧性创口。
但是,她有参照物。
她看向礼美:“那你们告诉我,为什么礼美上大三的时候,去欧国四万块的夏令营,你们半个月就凑出来了?”
他们当时讨论的结果是——礼美天资聪明,生在他们家已经很委屈。没让她学特长和留学,一直靠自己拼搏成绩,他们觉得心疼。
在有能力让她看看世界的时候,砸锅卖铁也要达成目标。
就算自己没出过国门,也要让礼美出去见世面。
礼笛分明当时已经体谅父母,认同他们的说法。
但时隔几年,看到父母面对妹妹时的抉择,她才发现,自己从来就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柜台那头,老板眼角带着泪花,发出一声满足的窥探。
服务员问:“老板,你每天开门这么久,生意不好做,不怕亏本吗?”
老板伸出手指了指天花板:“这栋楼都是我的,收租金多寂寞,开个餐馆,给年轻人做点贡献。”
原来他才是礼美真正的房东。那些开青旅的,都是从他手里转租的二道贩子。有了原始租金作为基础,起价是不可能便宜太多的。
回忆太过于刺痛,礼槐终究不愿意自己来背负女儿的指责,还是下意识地觉得,反向指责女儿会让他感觉更好受。
“你如今开了眼界,天天吃牛排鲜虾,对于我们这些死鱼烂虾的东西是看不上眼了……
“不是死鱼烂虾!”营业台传来老板的辩驳,“是睡鱼冻虾……您们不要乱说啊,我还要做生意的啦。”
虾捞起来后急冻之前还是活的,鱼因为挤在缺氧的水里昏昏欲睡,跟真正的死鱼烂虾相比,还是有那么点差别的吧。
自己打肿脸充慷慨的好东西,全是女儿这几年眼睛瞟都不瞟的下脚料。关于鲜虾和冻虾之间的落差,陈年旧账的责任归属问题,混合着被女儿彻底挑翻权威的窘迫一起涌向礼槐的面庞。
“你不尊重父亲,觉得我不配当父亲……”气急败坏之下,话赶话地越说越绝。“那从现在开始,就别管我叫爸爸!”
在短暂却又漫长无比的死寂后。
他终于得偿所愿地听到礼笛喊了一声——“礼叔叔……”
礼笛喊出那一声的同时,迅速地站起身来,向饭店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