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亭挂了电话，坐在咖啡馆角落的座位上，把受伤的右脚尽量伸直，试图减轻脚踝传来的胀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只见掌心的皮蹭掉了一大块，露出粉红色的嫩肉，血珠正从伤口边缘慢慢渗出，他扯了两张纸巾按在上面止血。

咖啡馆里只有零星几个客人，吧台后的店员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他这副模样不太寻常，但没有多问。

大约十多分钟后，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

叶非的头发有些乱，显然是匆忙出门的。他的目光在咖啡馆里扫了一圈，然后定格在角落里的方亭身上。他快步走过来，在方亭面前蹲下，目光先落在他的脸上，然后又看了一眼他微微肿胀的右脚踝。

叶非没有问“你还好吗”这种废话，他直起身来，只说了一个字：“走。”

方亭撑着桌子站起来，右脚刚一落地，脚踝传来一阵刺痛，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叶非看了他一眼，二话不说，把他的手臂拉过来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架着他走出了咖啡馆，上了停在外面叫来的出租车。

与此同时，高维从巷子里的夜店冲了出来。

他在卫生间门口等了几分钟，一直没见方亭出来，敲门也没人应答，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他叫人撞开了门，才发现卫生间里已空无一人，窗户大敞着，显然方亭是从这里逃走了。

高维趴在窗口往下看，然后骂了一句脏话，转身冲出夜店，跑到街面上。他四处张望，目光疯狂地巡视街道两侧的行人和车辆，试图在人群中找到那个身影。

最后他在街角的咖啡馆门口，看见一辆出租车正缓缓驶离。透过副驾驶座的车窗，他看到了方亭的侧脸。

高维拔腿追了上去。

他沿着人行道狂奔，金色的面具还歪歪斜斜地挂在脸上。他跑过一盏又一盏路灯，身影在光影之间交替闪烁，整个人狼狈不堪。

但前面车子越开越快，距离越来越远。

高维在奔跑中渐渐清醒过来，终于停下了脚步，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腿在发抖，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

他慢慢地直起身来，踉跄了几步，然后在路边的马路沿上坐了下来，然后低着头，不由自主哭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做了坏事却没有成功？还是是哭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也曾经怀揣着梦想来到巴黎，以为自己可以靠努力改变命运，怎么会就沦落到在夜店里给人拉皮条的地步，还不可救药地沾上了不该沾染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只知道，一切都完了。

方亭逃走了，并且永远不会再相信他。而马修那边，他已经收了一笔订金，现在人却跑了，钱又已经用光，马修肯定不会放过他。

高维坐在路边，哭到再也哭不出眼泪，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车流稀疏的街道，眼神空洞而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其实早就不想待在巴黎了，他想回国，但他明白自己已经回不去了，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叶非把方亭带回了自己的工作室，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了一个医药箱。

他在方亭面前蹲下，用镊子夹着棉球蘸了碘伏，小心翼翼地清理方亭掌心的伤口。碘伏接触到破损皮肤的瞬间，方亭嘶了一声，手指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

叶非低着头，手上的动作很轻：“说吧，怎么回事。”

方亭靠在沙发上，心中的后怕让他的声音仍旧有些抖。

“高维约我去的一个什么模特圈子的化妆舞会。我到了才发现是个地下夜店，里面全是在找机会的年轻模特和猎艳的富商。他在卫生间里吸东西，被我撞见了。我想走，他却我堵住，推进了一个包间里，说我今晚已经被被人预订了……”

叶非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拭伤口边缘，声音低了几分：“然后呢？”

“我借口说要去洗手间，这才从窗户跳出去了。幸好只有三四米高，不然还真不知道能不能走路……”

叶非处理完方亭手掌的伤口，又检查了一下他的脚踝，所幸骨头没有问题，应该只是韧带拉伤。他用弹性绷带帮方亭固定好脚踝，然后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他。

方亭接过杯子双手捧着，他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有些茫然：“叶非，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他要这样对我。”

叶非眼神一厉：“方亭，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方亭眼眶有些泛红：“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收留过他，我把他当朋友……”

“可能你拥有的东西，是他想要但得不到的。有些人看到别人过得好，会替对方高兴，而有些人看到别人过得好，会恨不得把对方拉下来。”

方亭一怔，然后才缓缓说道：“我以为他是我的朋友。”

叶非看着他：“方亭，人心叵测，不要太容易相信别人。”

方亭忽然说了一句：“叶非，你就不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