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首贵族男女端坐,衣衫精致,神色清冷,如同庙里一对神佛,翠翘无端生出忏悔来,屈膝下拜:“奴婢翠翘,拜见老爷、太太——”
膝盖着地,太太的声音从上首传来:
“既是有身子的人,莫多礼,坐罢。”
翠翘松了口气,太太治家虽严厉,也绝非不近人情。
她乍着胆子,向太太牵出一抹讨巧的笑,太太却没有看她,周围空荡荡的,也没人为她拿凳子来,只得尴尬立在原地,干干笑着。
太太转头对二老爷:
“妾福薄,比不上先大嫂有宏儿宣儿,只有两个不成器的丫头。才疏学浅,操持家事已是勉强应付,徒心力交瘁——如今这丫头有了老爷骨血,若为容儿宵儿添个弟弟,便是天大的功劳。”
太太是在为她要名分。
翠翘越感激太太,忏悔便越深重。
太太貌美,保养得宜,只眉头微蹙,便能令人心生爱怜。二老爷却微垂着头,没有看太太。
太太声音如春风般柔和:
“既叫翠翘?便抬成——翠姨娘,官人觉得可好?”
“太太做主便是。”
二老爷说完,骤然从座上起身,众人起身恭送。
翠翘盯着那个男人,广袖擦过她身侧。
从始至终,纪方和没有看她一眼。
她本姓郑,翠翘这个名字,还是二老爷赐的。
今天的二老爷格外淡漠,令她无法将那夜在前院书房,满身酒气如野兽般扑在她身上的中年男子,同眼前的儒雅文官联系起来。
身上一阵幻痛,翠翘不敢继续回忆,太太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过几天,挑个吉日摆几桌酒,你便是老爷屋里人了——”
“你这孩子,年岁能做我女儿的,既收了房,也该叫你声妹子。本该让你和我住,只是我一身管家庶务,院儿里两厢都堆了东西,只怕一时清不出——待到收拾出来,你再搬也不迟。这些日子,你便先和你松儿姐住罢。”
松儿?
翠翘抬头望向太太身侧那窄脸薄唇的姑娘。
松儿是管家婆子的孙女,脾气多少娇惯,仆人堆儿里,人都高看她一眼。
“松儿,你年长,又素来得当。翠姨娘年纪小,身子骨弱,以后便由你伺候翠姨娘起居。”
松儿斜睨翠翘一眼,嘴角努了努。
昨日还是个不如她的二等丫头,如今竟成了主子?松儿暗自轻嗤,向太太一福:
“奴婢性子粗直,怕伺候不了翠姨娘。”
太太正色:
“松儿。”
松儿阔步走到下首,向夫人屈膝行礼,声音响亮亮:
“夫人恕罪,太太也知道——松儿是个直人,不懂人肠子里那些弯绕,有什么便说什么。奴婢只知侍奉主子,不敢生出什么别的心思来!松儿既承太□□德,当谨遵太太教诲,不敢怠慢翠姨娘。”
松儿一番话连珠炮似的,打得翠翘措手不及。虽没对着她,跟从头到尾骂她一遍也无甚区别。
“姨娘,还不谢过太太。”
松儿用肘搡了她一把。
翠翘连忙机械般地下拜:
“妾……谢太□□典。”
从巳时到黄昏,小六他们总算有了消息,领他们往王猴儿住处去。
熙礼执意跟着,闻竹也随他去了。
因那次并不体面的争吵,二人一路无话。
闻竹眼神不老实,瞧见熙礼已经空了的筐子,率先打破沉默,戏谑道:
“汴京这么多乞儿,你发得过来吗?”
白熙礼轻哼,闻修之看似面热,实则冷心冷情,和他从不是一路上的人,怎指望她来理解自己?
“小六这样的娃娃,有个馒头吃便能撑过一天——国朝太学生每月补助三百文,到我手上有二百五十文,加上替人抄书,一月可凑得三百五十文,每月便能俭省六百文。”
“一只馒头3文钱,我节衣缩食,也只能买二百只馒头。散给城南乞儿,每人只拿一只,还有十余人分不到……”
说到此处,他哽了哽,将筐换了个手。
没说的是……有时上个月还见过的人,这个月便没了。
熙礼声音冷冷:
“你定又要觉我多管闲事了——我力虽微薄,总比什么不做的人强。”
她像没听出话里讽刺,戏笑道,“恼什么,我又没说不好?只是汴京这么大,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人变成乞丐,假若有天你不在汴京了,他们又去指望谁呢?”
白熙礼想了想,无奈:
“那你想怎么办?”
闻竹摇头,笑而不语。
“你笑什么?”
“我是笑——有些人自己都顾不上,还只一心顾念旁人呢?”
顺着她目光看去,白熙礼才发现自己衣袖不知何时又破了口子,忙用另一只袖子盖住,头倔强地偏向另一边,没有讲话。
“就是这儿了。”
乞儿指向前方,到了地方,白熙礼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