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中的火逐渐熄灭,化作一片冷寂。
景濯上下打量着她,勾唇轻嗤,起身走到她跟前,投下一片阴影:
“闻修之,读过五代史吧?你觉得,伶官郭从谦缘何身死?”
他自问自答:“从谦靠谄媚得宠,庄宗视之为亲信,可丛谦欲壑难填,起兴教门之变,率军弑君,自己又为嗣源所杀。庄宗是棵大树,从谦自以为是斧钺,实则仅是条毒蔓,潜于根须暗处,难于分辨,一旦被发现,分秒便可斩落。”
……
闻竹冷笑,呵呵,怎么不指着她鼻子直接骂?
话说得很清楚了,能听明白,这是在替他的好友敲打她。
不要生事,不要算计,若敢伤害纪宣半分,他景濯不会客气。
闻竹继续冷笑,他俩何时这般铁了?她日日跟纪宣在一起,也不见他提起过景濯几次,倒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她还在腹诽,头顶气息逼近,景濯垂首,语气略微缓和,用折扇敲她的肩头:
“闻修之,吾也是为你考虑,人心何其易变,前途,政绩却是实打实的,不比那虚物有趣?你是我看中的人,吾自是不愿见你半途而废。该说的都说了,至于听不听,怎么做,看你的了。”
景濯目光极深,将她每一分神色收进眼底。今日讲了这么多,归根结底,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人心最不可靠,纵然她当下铁石心肠,愿为功名利禄放弃感情,来日遇仕途险阻,也可能为了安逸转投温柔乡,费尽心思挑的剑,岂能中途入鞘,进了别人的后宅?那也太不值了。
还是要提早断了念想,让她知道身后无人可依,只有为新政做事,才是唯一的道路。
回到纪府,闻竹刚进院儿,石凳旁的易水忙起身来迎。几日不见,易水一切如故,闻竹却瞧出她眼睛有些浮肿,面色也不大好,到屋拉她在椅子坐了,问她是怎么了。
易水的笑僵在面上,眨了眨眼,咬着嘴唇,欲言又止。
闻竹越发疑惑,正准备再问,门轴嘎吱一响,黄昏暗淡的天光射进屋内,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门外,纪宣一身月白襕衫,长身玉立,来时有些急,纤长的手抚上门框,微微气喘。
闻竹抬头看他,这一眼百感交集,明明只两天一夜没见,因心境不同,仿若过了数个春秋,这张俊秀的脸都有些陌生。
公子来了,易水敛衽一福,合上门匆匆出去。
屋内只剩二人。
说走就走,招呼都不打一声,只留了张没头没尾的字条,纪二郎心里其实有股怨气,一听小厮报信,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本想问她做什么去了,可刚进门便瞧见她左袖口露出半截纱布。质问的话也都抛到脑后,连忙到她身旁满眼忧色:“你……你怎么受伤了?”
闻竹坐着不动,垂眸看地,并没有答他:“二郎,你看到字条了没有?”
纪宣满眼心疼,闷闷地颔首。
“那你还记不记得,我在纸上都说了什么?”
他面色凝重,在方才易水的位置上坐下,替她拢了拢鬓发,温热的手握了上来:
“那些有甚么要紧?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见你好好的,我便安心,甚么生辰礼,于我不过虚节。与那些相比,我更……更想日日看见你在我眼前。”
生辰礼?
原来景濯替她选的是这个理由。没错,可不是替贤柳准备了贺礼。景濯如此说,又怎能算谎言?
她面上依旧盈盈笑着,心绪却翻涌不宁,抑着心中火山,将对面的人再次细细看了一遍。
景濯的话、贤柳的脸红、景漱的快语……
细碎的信息排列组合,逐渐拼凑成型。
闻竹倒吸了口气,其实也想直接问他,和冯姑娘的婚约是不是真的?转念一想,又觉得无比可笑——
她是什么人,以什么身份质问他?
他本就从未承诺过什么,自己有什么资格责怪他骑驴找马呢?
抬眼,对面的男子虔诚地握着她的手,句句陈情,貌似无比恳切。
她第一次起了疑心。
眼前这人,是否真如表面般人畜无害?
细细想来,相处的一年她得到了什么?钱是靠制赝赚的,柴生是和万厨娘母女解决的,景氏这个靠山也是自己求来的,就连来纪府,最初也是纪二叔率先提议……
收获了什么?一块貌似重要,但对她毫无意义的玉璧,可以牵手,可以拥抱,但是纯洁的友谊?
往事走马灯般放映,巨大的怀疑袭来,她越发头痛,逐渐听不进去那厢他在讲什么,不管他说没说完,抬手打断:
“好了。”
趁纪二郎滞然,她极快地抽出被握住的手,起身离开座椅,背过身去:
“你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阿竹,你、你怎么了?”
纪宣不知所措,下意识起身跟了过去,想要如从前一般拉她,还没沾到衣角,就被对面冰冷的目光刺得一愣。
纪宣脑中空白,错愕地看着她。
闻竹瞟了眼他悬在半空的手,又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这不合规矩。”
纪宣错愕地睁大了眼。规矩……他没听错吧?她眼里何时有过规矩,她才是最不守规矩的那个!
眼下疏离冷漠,好似曾经种种都是梦幻泡影。
最初的最初,是她先逾矩,一而再再而三,使他从惊奇到习惯,从贪恋到想要索取。先把他拖下海,又想把从前的一切推翻,自己一个人上岸去了?
他有些急切,想不通自己哪儿做错了:
“你心情不好?”
“不是。”
“你……厌倦了我?还是——”
“不。”闻竹止住他无端的猜测,转过身来,面上又换上那种滴水不漏的微笑,“二郎,你是我的朋友,我怎会厌恶你呢?只是男女有别,以后,我们还是不要再这样接触了。”
“承蒙你与二叔的好意,这些日在贵府借住,叨扰许多,心中总是过意不去。眼看年关将至,我也该回祥符县陪伴家父以尽孝道,不便继续叨扰,再过几日,我便——”
“你说什么?”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纪宣几乎傻了,只下意识抓住最刺耳的那个,呆呆地重复: